秦渊提着食盒站在月色下,等着夜凭霜推开门。
这扇门上次推开的时候,她一身梨白,鬓间碎发垂落,周身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婉模样。
她还不大习惯,抬手晃了晃袖子:“这衣服,藏蝉翼刃可费了我不少心思。”又提提裙摆:“听说品枫山庄有个霁月公子,武功高的很。我要是跟他打起来,岂不是很吃亏。”
最后她转个了圈,问他:“师兄,好看吗?”
好看,她什么样都好看——他在心里回答。
“师兄,这次任务完了,咱们去吃酥宝斋的点心吧,我好久没吃了。”
如今,他把点心给她带来了。
秦渊从不说话,紫陌青门里上下都把他当哑巴,小时候没人理他,长大了别人都怕他,唯独她,从小就总把糖塞给他,长大了也像只活泼的山雀,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门推开了。
夜凭霜一袭玄衣走出来,窄袖,束腰,利落得像另一层皮肤。长发高高束起,只插着两支老旧的素银簪,额前干干净净,不见半缕碎发。
蝴蝶步摇被她收进妆奁深处,连同千山瑶这个身份,一起被她裹进记忆的棺材里。
秦渊的灰瞳里映着她沉静凉薄的容颜,这身装束他最熟悉不过,她看着好像和从前没两样,可偏偏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秦渊说不上来,只觉得,她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夜凭霜走过来,看着秦渊手里的食盒,怔了一瞬:“这是?”随即想起来,“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她接过来打开,七种样式,七个口味,秦渊每一样都买了一块。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当初楼昱朗在云泽榭里用桂花糕试她的场景恍然间在眼前浮现……手中这块,突然就食不知味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太甜了,有些腻……我拿回去慢慢吃。”
秦渊眼见她将食盒提进屋里,眼底掠起一丝极淡的落寞。
她从前,最爱吃酥宝斋的点心,出什么新口味都要尝尝……
他不由得往望向旁侧一座黑黢黢的荒山,山体如浓墨般沉坠,月华尽数被阻隔,半点清辉也落不到——
那里关着楼昱朗。
两日了。
地牢深处阴冷潮湿,楼昱朗盘腿坐在冰凉的石地上,后背靠着石壁,双手被铁链悬空锁住。发髻散乱,发丝垂落下来,半遮住脸庞。身上血迹早已干透,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纵使落到这般境地,骨子里属于品枫少主的清贵与傲气,半分未减。
这两天,他想了很多事。
想自己这二十二年活的像个笑话,惦记着品枫山庄如今的境况、忧心父母和曦和是否平安……翻来覆去想得最多的,还是她——
千山瑶?
不,夜凭霜。
近两个月的朝夕相伴,那些相处的点滴,难道全是虚情假意,究竟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
他是旁人口中算无遗策的霁月公子,温润端方、人人称道,平生从无失算,唯独栽在了她手里,输得一败涂地。
楼昱朗头疼欲裂,他没有力气想了,可一闭目,点点滴滴回忆画面如同倒豆子般蹦到他眼前,搅得他心绪难安。
夏恨秋来过两次,一扫之前的狠戾无常,只如唠家常般同他说了几句话,语笑吟吟,像个和蔼的邻家姑姑。
“令尊令堂据说已平安脱身,就算我想拿他们要挟,也无从下手,你大可放宽心。”
“少庄主,霜儿的本事你亲眼见过,你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她暗中留情,甚至动了违逆我的心思。”
“你本就是她的任务,任务不成,按照我们紫陌青门的门规,她不会好过。若你还怜惜她,就早早把洞天图解出来,免她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