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五年,只要二人同在青门,他便日日为她添灯,这习惯早已刻入骨血。那些行于黑暗的任务,多半也是他替她挡下。全紫陌青门,唯有他知晓她怕黑。二人搭档默契、行事利落,夏恨秋也向来默许他们同行。
可如今,他忽然发觉,她好像再也不需要自己了。
秦渊静静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久久流连。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动手杀人,手抖得要借酒壮胆,伏在他膝头哭了整整一夜。那个怯弱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
“师兄,若无旁事,我先进去了。”夜凭霜被他看得心底发慌,侧身想入门,手腕却忽然被秦渊攥住。
秦渊一言不发,可夜凭霜看得明白,他眼底的质问清清楚楚:你可知自己如今在做什么?
“我不想做刀了。”她垂着眼,声音极轻。
秦渊一时未曾听清。
夜凭霜抬眸,对上他眼中的疑惑,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一字一句重复道:“师兄,我说——我不想做刀了。”
秦渊身形一怔,缓缓松开了手。
夜凭霜眼底满是疲惫:“这些年,多谢师兄照拂。”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只愿……你别做我的敌人。”
说完,她转身推门入屋。
秦渊立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处地方,空了。
六月十八,碧空万里无云。
楼昱朗如期将那假图解出,此事于夜凭霜而言,在意料之外,她眸色微动,心中波澜转瞬敛去。夏恨秋大喜,转头告诉夜凭霜,品枫山庄的最后一个任务,送楼昱朗上路。
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她等到了。不假思索,她应了。
仲夏白日里,连风都带着几分燥热,而地牢阴寒刺骨,霉味与血腥气缠在一处,连灯火都照不透。
夜凭霜站在牢门外,看着秦渊手中噼啪燃烧的火把,她伸手去夺,秦渊指节微扣,没有退让。
火光映着他灰寂的眼,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你可知踏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
“师兄,别拦我。”夜凭霜指尖微颤,声线却稳得近乎冷漠:“师父那我自会交代。”
秦渊只沉沉望着她,像在看一个执意赴火的人。
夜凭霜掌心收紧,力道渐重:“给我。”
秦渊终是松了手。火把落入她手中的那一刻,他望着她孤身步入黑暗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缩,钝痛蔓延。原来这世上,真有他替她挡不了的刀,有他不能陪她走的黑。
火把光芒破开浓黑,一路照进地牢最深处。
楼昱朗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此刻狼狈得像一片被揉碎的叶子。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看见火光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没有惊怒,只轻声问:“你来做什么?”
地牢太暗,他看不见,她握着火把的手,在极轻地颤抖。
夜凭霜立定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石壁上的冰:“来送你。”
楼昱朗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带着自嘲:“现在?是不是晚了点。”
“吃了它。”她不答,平伸掌心,一粒漆黑如墨的丹药静静躺在她指尖,寒气微透,语气无半分波澜,“让你死得痛快些。”
碧落丹是紫陌青门特制的假死药,每人只有一颗,她把自己的给他了。
楼昱朗目光落在丹药上,再抬眼时,只剩一片寒寂:“要杀我,一刀便够,何必多此一举。”
他望着她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凉的很,最终凝成一句话——
“桩桩件件,你都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