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昱朗神色一变,起身想拦,脚步却突然停住。孟之舟胡乱地用折扇格挡,脚下却动弹不得——蝉翼擦过他耳侧,断了两根头发,最后钉进他身后的树干上。
孟之舟惊魂未定,喉结滚了一滚,侧头望见那利刃正中一条毒蛇的七寸。蛇头呈三角形状,黑紫色的信子吐露着,还在翻转挣扎,好一会儿才彻底僵死不动。
孟之舟抬手拭去冷汗,有一瞬的怔忪:她刚才,竟救了自己!而且她救人,同杀人一般别无二致。
夜凭霜走到他身旁,拔下蝉翼甩了甩血珠,看他心有余悸的样子,满脸疑惑:“你怎么了?”
这女人,左手拎着毒蛇右手擎着利刃,是真不知道自己很可怕么?
孟之舟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夜凭霜不再理会他,回头时猝然对上楼昱朗沉沉思忖的视线——他没看她,看的是她手里的刀。
她方才一气呵成的利落动作,突然让楼昱朗想起来大会那天,他在最信她护她的时候,被她这般从背后一刀穿胸。
楼昱朗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夜凭霜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在二人脸上移动,她刻在骨子和本能里的动作,即便绝无伤人之意,却也能让这两个男人,一个怕、一个疼。
她低头走到一旁,背过身去,撸起袖子,娴熟地处理起那条蛇——剥皮、剔除内脏和毒腺,只留能吃的肉段。
看着她的背影,两个男人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她熟稔利索的手法令孟之舟频频蹙眉,楼昱朗则把目光聚焦在她露出的那截小臂上——那里遍深浅交错的种种疤痕。
“好了。”她回过头冲他俩浅浅一笑,“今晚吃烤蛇。”
她手上还沾着血,笑容却像天真的孩子在炫耀战利品一般,血腥与纯真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夺目而刺眼。
疏星垂野,野火初燃。
夜凭霜将烤好的蛇肉撕成片穿上木枝,递给他们。楼昱朗道了句“多谢”,接过来吃的很自然。
肉香扑鼻,是几日里为数不多的油水。孟之舟低头看看手中蛇肉,又见夜凭霜啃的津津有味,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夜姑娘……你怎么会这么多?”
“紫陌青门教的啊。”她咬下一口,嚼完咽入腹中,声音很轻,“学不会活不下去。”
楼昱朗看向她,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
闻言,孟之舟心里突然五味杂陈,迟疑着浅咬一口蛇肉,肉质鲜嫩、酥香入喉,索性大快朵颐起来。
星隐月升,夜色浓稠。
三人吃完,牵着马继续上路。夜凭霜瞥了眼沉沉天色,指节悄然攥紧。楼昱朗侧目看她,脚步不自觉放缓半寸,夜凭霜紧随其后,鼻尖几乎要与他的肩背贴上。
她低头,看他月白长衫浸着溶溶清辉,于沉沉夜色里泛出莹润柔光。她很想伸手去够他的袖口,明明在品枫山庄时她甚至能与他十指紧扣,可此刻,她指尖反复蜷曲,终究作罢。
跋涉许久,荒野深处赫然现出一座残旧破庙。
孟之舟欢呼一声,率先进去。楼昱朗将马匹栓好,回头见夜凭霜立在门口,满目迟疑。
楼昱朗看了眼那漆黑如墨的破庙深处,千山瑶时期,她怕黑,后来哪怕曦和说过“白日阎罗”这个名号都可能与惧黑有关,但现在,他不敢再完全信了。
见她驻足不前,他移步至身旁,低声道:“我去生火。”夜凭霜眸底掠过一丝谢意,尚未开口,他的袍角已擦过她的衣裾。
她垂眸,下意识搓了搓指尖,终究一语未发。
火堆噼啪燃着,破庙角落横放一辆朽坏草车,权作隔断,正好将夜凭霜与两名男子分在两处。三人各据一角,沉沉入睡。
火光渐弱,夜凭霜做了个梦——
圆月下,睚眦山上她狂性大发,见人就杀,楼昱朗前来阻挡,她心智尽失,直接一刀将他毙命。
庙里已完全陷入黑暗,只有微弱月光顺着窗棂漏进来。夜凭霜猛地坐起,衣衫皆被冷汗浸湿,她捂着脸,狠狠咬住自己的唇,胸口不住地起伏,肩膀微微耸动,努力不发出一点声响。
透过车轮的辐辏空隙,楼昱朗自听见她辗转反侧时,目光就落在那个方向没离开过。几乎是火灭的瞬间,她醒过来,瘦削的背影看起来十分单薄。他压住自己想上前的冲动,在原地静坐,看着她。
他确定了她就是怕黑,可她对黑暗的恐惧之深,却出乎他的意料。
孟之舟耳力不如表哥,但他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夜凭霜起身的动静将他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夜凭霜,不,白日阎罗,竟还有如此脆弱可怜的一面。他转头望向自家表哥,更是满心惊诧——
楼昱朗眼底流露的,全是疼惜。这般神色,他往日从未在这人身上见过。
夜凭霜心知两道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屋中窒闷难耐。待心绪稍稍平定,她悄然起身步出屋外,自始至终未曾回望二人。
见她出去,孟之舟坐直身子朝楼昱朗递去一个眼色,眉眼间分明在问:人都走了,你怎不去追?楼昱朗视而未答,起身添柴拨火,不多时,火堆便烧得愈发炽盛。
孟之舟起身,蹑足扒着门口张望,只见夜凭霜斜倚树身,沐在一片月色之中,不知在想什么。她时而垂首,眉眼裹着淡淡落寞;时而抬眸,莹润水光在眼眶堪堪打转,转瞬便被她尽数敛去。
似是察觉破庙内火光渐盛,夜凭霜回转入内。楼昱朗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阖目,孟之舟则缩在一旁装睡。她伸手烤了烤火,贪婪地看了好一会儿楼昱朗的眉眼、唇畔、下颌,看得眼眶发红,喉咙里挤出无声的“谢谢”二字,才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