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行止
人间行止,观风问路。
孟之舟临行前,笑眯眯地留给楼昱朗这句话。
“迷路的时候,停下来问问风,风会给你方向与答案。”
他亦似有形之风,自中原腹地洛北徐徐吹来,如今匆匆离去,卷走了这几日为数不多的欢笑。
夜凭霜怀揣那堆瓶瓶罐罐,瞧着他打马而去的品蓝色背影,第一次体会到,与友人惜别,竟是如此不舍——
好吧,不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一走,她与楼昱朗便彻底陷入无尽的沉默。
两日了。
漫长的两日里,他们走过一座石桥,翻过一个矮坡,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歇过脚。可说过的话,两只手数得过来,不外乎是他说“吃吧、喝吧、休息会吧、睡吧”,她答“行、好、嗯、成”……
夜凭霜以为,再这么下去,她会疯。
她常常盯着他在前方约莫五步距离的背影出神……不,不只是背影,几乎所有的闲暇,她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看她曾经靠过的肩、牵过的手、抱过的怀、贴过的额头,还有……吻过的唇。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重新拥有。
只有当楼昱朗看过来的时候,她才会将眼睛迅速移开,然后随便捡起身边的什么东西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把玩……她自认为自己躲得很快、藏的很好。
这些落在楼昱朗眼里,又不一样了。
短短两日,他发现了她完全不同于千山瑶时的——钝。
不是蠢笨,她脑子一直好使的很,是在不需要动脑子、完全放松的状态下,她做什么,都慢半拍。
他也知道她在看他,每次他回头,总能看见她先愣一下,然后低头或转身——捡起果子啃、拾起树枝拨火、拿起地上的石子假装在研究,最离谱的一次,她手边什么都没有,干脆蹲下去薅地里的草……
他没有戳穿。
他确定,这才是真实的她,似未出鞘的刀——是危险本身,但不割手,安安静静跟在身边,反倒令人安心。
当然,这把刀也有出鞘的时候。
彼时,她跟在他身后,没骑马,吊儿郎当地走着,哼着古怪的歌谣。突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他回头看她,发现她眼底全是冷冽肃然的杀意——
“东南向有三个人,有一个瘸腿,一会先攻他。”她道。
他解开衔月剑的时候,那三人已经攻了上来,嘴里大喊“白日阎罗受死吧”,她手里的蝉翼已嗡鸣震颤,却连人带刀被楼昱朗拦住、挡在身后。
夜凭霜没动,只见他只身迎上去,衔月剑轻旋格挡,剑风柔而稳,只卸力道不伤人。从那跛足之人切入,几番拆解,直至三人连连受挫,最终被一剑扫退,狼狈收势遁走。
“姓楼的,你果然与她是一伙的,给咱们等着。”为首的撂下一句狠话,连人带声消失在山林深处。
夜凭霜手里还捻着蝉翼,眉心微蹙,目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停留许久。
“刚才为什么又护着我?”她问,“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我现在……押着你,睚眦山之语绝非虚言,江湖众人,我必然负责到底。”他低头收剑,没有看她,“若再妄害生灵,是我看管不力。”
“他们信吗?世人眼中,你我早已勾结。”夜凭霜冷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况且眼下放他们走,用不了多久,便会惹来更多人上门寻仇。”
楼昱朗抬头注视着她,沉默许久,才沉声开口:“你出手太狠,我不想你手上再沾杀孽。”
“往后你也不用管,总之你现在内力封着,我挡便是。”
他说罢转身,脊背笔直,稳步向前而去。
夜凭霜望着他的背影一怔,睫毛轻闪,低头思索起来。
“跟过来。”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