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他继续说话,语气平静,可看向夜凭霜的目光多了一丝惋惜:“念儿妹妹……许久未见了。”
三人回到了镇北屋舍。
夜凭霜的眉头,自陆东擎道出那句“念儿妹妹许久未见”后,就再也没舒展过。
当时夜凭霜昏过去后,楼昱朗先将温妈妈在附近安葬好,才带她去的客栈。他们都没想到,温妈妈口中,那“在京城做大官的小虎子”正是陆东擎。
陆东擎此番前来,一是有公差在身,二是顺路省亲,却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温妈妈不是我亲娘,是养母。”屋内,三人围桌而坐,陆东擎缓缓开口,“我八岁时父母双亡,辗转被温妈妈收养至今,已十五年了。”
“我刚到这来的时候,你还小,才四岁,秋姨抱着你,教你向人讨糖吃。”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夜凭霜搓着手指,胸口起伏不定。听得“秋姨”二字,指腹猛地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楼昱朗瞧着她指尖泛白、掌心被掐出一片刺目的红,悄悄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夜凭霜慢慢松开手,调匀起伏不定的气息,再度开口:“你……你还知道什么?”
陆东擎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递过去。
夜凭霜接过来,展开。
一张泛黄的旧纸,画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像——面目模糊,气焰夸张,连男女都辨不出来,边角歪歪斜斜写着“白日阎罗”四字,笔法拙劣,像乡间画匠的手笔。
“鼠行门把你当神仙一样供起来了。”陆东擎道,“我倒觉得,反面画着的那个,更像你。”
夜凭霜翻过来——
一张通缉令。
泛黄发旧,边角磨损,不知被多少人翻过。画像上的女人五官清晰,眉目冷峻,目光幽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住的、烧不尽的怨意。
目光下移,通缉令的落款处赫然写着——骆唯秋。
夜凭霜的手指一紧。
“这……这画的是夏恨秋!”
她认得这种眼神。
她在夏恨秋脸上看见过太多次。
“可为什么,落的是我娘的名字……?”
“十七年前,骆家通敌叛国,被一道圣旨抄家诛族。”陆东擎开口,声音还是那块被晒透的铁,没有多余的情绪,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族中十五岁以上男丁悉数问斩,余下幼童与女眷,尽数流放蛮荒岭南……”
说到此处,陆东擎顿了顿,年轻貌美的罪女在流放途中会发生什么……三人心照不宣。
夜凭霜的手颤了两下,缓缓攥成了拳头,短暂的沉默后,陆东擎继续开口:
“抵达岭南地界,途中骤然爆发哗变。骆唯秋牵头,联合一名江湖人联手斩杀所有押解官兵,余下骆氏族人四下奔逃,便有了这一纸通缉令。”
夜凭霜没说话。
楼昱朗拿过那通缉令,看了片刻,道:“骆府两位小姐,通缉令上,怎会只单单写了骆唯秋一人?”
“骆家出事的两年前,丞相对外宣称妹妹知夏早亡,没多久,姐姐唯秋嫁入尚书府,待到相府失势倾覆,她刚被夫家休弃逐出府门,转眼便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捉拿归案。”
“早亡?这……不可能?”夜凭霜拿回通缉令,眉头紧锁,目光在画像与名字两处反复流连,心中疑团重重,却寻不到头绪。
楼昱朗静静复盘着温妈妈临终的疯言,眸光微沉,倏然灵光一闪,看向夜凭霜:“你现年十九,骆家嫁女一事,恰好发生在十九年前。想来当年的骆唯秋或许早已身怀六甲,不便出嫁。丞相无奈,只好将骆唯秋送到乡下,再让另一位孪生姐妹,顶替她的身份嫁入尚书府,对外,便只能宣称骆知夏已死。”
“嫁出去的、而后被休弃、随族人流放的,不是骆唯秋,从来都是换了个名字的……骆知夏?”
夜凭霜与陆东擎一齐看向他。
一阵风自窗子缝隙灌进来,吹得通缉令边角翻卷,纸页哗哗作响……似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