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凭霜攥着那张通缉令,指腹在夏恨秋的眉眼上轻轻摩挲,随后向下,最终停在“骆唯秋”三个字上,很久很久后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小姨,恨我娘……不是我娘害了她……是她替了我娘……”
她抬起头,眼底氤氲满一层水雾,齿尖死死抵住下唇,不肯让半滴泪珠坠下。
她并非不记恨小姨,从小到大、桩桩件件,昔日夏恨秋喂她服下月蚀骨,月圆夜她失控疯癫的模样被楼昱朗撞见,那一日起,这份恨意更是深入骨髓。
可此刻心头纷乱翻涌,忽然间,所有的恨意都无从着落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陆东擎看着她,继续开口,沉声如铁:
“骆丞相当年通敌叛国的案子,我在千机营的旧档里看过抄件——证据链有三处断裂,证人的供述前后矛盾……那些被佐证通敌的往来书信,也是疑点重重……”
“朝里的老人们说,当年因此,还连累了大梁边境北疆的一个部族……后来,骆丞相在处决前于牢里自戕谢罪,此案便无人再查。”
夜凭霜的脸上慢慢没了表情,她看着手里那张发黄的旧纸——
正面,一个拙劣的白日阎罗像。
反面,她娘亲的名字,她小姨的脸。
三个有着至亲血缘的女人,一个失去了本来面目、一个被替了名字、一个背负了半生的不堪……现在,却突然以这样荒诞的形式,被一张纸束在一起。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纸面起了褶皱,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该。”
“我们骆家……不该是这样。”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陆大人……虎子哥,带我去我娘的墓。”
三人出了旧屋,往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陆东擎在前,楼昱朗与夜凭霜并肩在后,谁也没有说话。
楼昱朗听着,夜凭霜的脚步声从来没有乱成这样过。品枫山庄里,千山瑶的步子轻而稳,从不出错;后来恢复了夜凭霜的身份,那步声更轻,却也更准,似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现在,她步履时快时慢,像是心底急着寻到,却又怯于靠近过往。
夕日渐渐沉落,三人穿过层层矮树丛,行至一方毫不起眼的荒土坡前。
一方微微隆起的坟冢大半掩在疯长荒草与杂花间,坟前立着块简陋木碑,碑上的字经长年风雨侵蚀,已斑驳朽烂,几乎辨不清轮廓。
夜凭霜脚尖微微向前探出半寸,却忽的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出一步。
“温妈妈是夏恨秋杀的。悬命针,她的独门绝技。”夜凭霜开口,声音微颤。
陆东擎握着狴犴剑的手倏然用力,眼底沉稳的平静裂开一道隙,却一言未发,静静等她往下说。
“虎子哥……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当时已近年关,我去集市买东西,回来后,你就不见了……秋姨躺在院子里,胸口插了把刀,地上都是血……我娘吓坏了,我去扶她的时候,只听见她反复说‘骆知夏回来了’。自那日起,我娘便失了神智,浑浑噩噩度日……”
陆东擎沉下眸,指尖无意摩挲起缠刀的旧绳。
“之后没过几年,紫陌青门便在悄然江湖□□之中声名大噪。”
林间卷来一股闷沉沉的热风,荒草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夜凭霜垂眸望着脚下荒草掩映的坟土,良久才抬步踏出第一步,身子猛地一软,踉跄着直直扑跪在坟冢跟前。
她怔了一瞬,伸手轻轻擦拭碑上厚重的浮土与尘埃,可经年积垢牢牢嵌进朽裂木纹,怎么也擦不净,她陡然加重力道,手掌用力来回摩挲碑面,尘土簌簌往下落。
擦了好一会儿,“骆唯秋之墓”五字,终于重见天日。
“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