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又遥远的称谓自她唇边缓缓飘出,似经年的梦呓,终于有了凭宿。
想象不出来这里埋着的是她母亲,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五岁之前的事,她只有一些碎片:一支歌谣的调子、一双手的温度、一个说话很温柔的声音。连那张脸,都要靠通缉令上的画像来补。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粗糙的木碑上,生怕稍一用力,便击碎这场盼了十余年才触到的旧梦。
迟来的泪珠一滴滴滚落,砸在丛生荒草之间,周遭野花垂落瓣头,默默伴着她。
楼昱朗同陆东擎默契往后退开数步,静静立在远处,把一方安静天地尽数留予她一人。
他们依旧没有说话。
陆东擎拇指摩挲缠剑旧绳的动作停了一瞬,复又继续。
楼昱朗目光先落在荒草间一株不知名的野花上,眼底一息极静,片刻后,视线缓缓挪回夜凭霜跪伏的背影,落在她不住发颤的肩头。
他静静望着,见她从朽旧木碑上掰下一小片木屑,再自怀中取出香囊,小心翼翼将木片放进去,与内里残存的明珠碎末一同收好,而后紧紧攥住香囊贴在心口。
“你的父亲,我从未曾秋姨提起过。”陆东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但是有块玉佩,秋姨总是拿出来看看……我想,那可能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夜凭霜的身子僵了一瞬,从衣襟里拿出那块玉佩看了半晌,又放回去。
“楼昱朗,”她哑着嗓子,尾音裹着未散的哭腔,胸口仍在不住抽噎,却还是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月蚀骨那三味解药……之舟可还留下了什么线索?”
“我要活着,我要找到我爹,我要把骆家这些前尘旧事,都查个清楚。”
楼昱朗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泛红发胀的眉眼与鼻尖,眼底漫开一缕温柔:
“有,回去我慢慢告诉你。”
残阳散尽余晖,天际几点疏星次第浮出,漫过整片黄昏。
一行人折返,陆东擎执意留下不肯同行,说翌日要寻一处安稳地,将温妈妈与秋姨合葬一处。他轻声告知夜凭霜,温妈妈守在这里苦等半生,总算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念儿。
夜凭霜跪在温妈妈坟前,深深伏身,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声响散在四下荒芜旷野,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待到起身离去,她双腿虚软无力,早已心力交瘁。末了楼昱朗俯身弯腰,稳稳将她负在背上,一路缓步背回客栈。
再度与楼昱朗同塌,夜凭霜的额头一贴上他的背,便酣然入梦。
晚风轻擦窗棂,屋内烛火轻晃,悄然曳出一室暖意,四下寂静,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转天,陆东擎在镇口摆了一张旧桌,把那些钱袋一只只摆开。失主们闻讯赶来,他逐一核对发还,有条不紊。
楼昱朗和夜凭霜靠着一旁的老树等着与他拜别。
夜凭霜慢条斯理剥着花生,剥好便时不时递几粒喂给身旁楼昱朗。他也不推辞,直接就着她的指尖张口吃下,她浑然不觉有什么异样,全然不知他目光频频落在她发间银簪上。
他心底暗自盘算,待会儿定要寻个由头,绝不能再让她把这支簪子也送出去。
恍然间,目光被她发髻上另一只支银蝶步摇轻轻一晃。
这支步摇,她倒是一直戴着。
楼昱朗唇角微微弯了弯,嘴里清淡无味的花生,竟凭空生出几许甜意来。
最后一个钱袋的失主迟迟不来。陆东擎问了几遍,远处巷口才冒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
“来了来了——”
一个灰头土脸的瘦弱书生跌跌撞撞跑过来,袍角打着补丁,头发也乱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拽出来。他跑到桌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那只钱袋,说:“我的我的——”
陆东擎只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钱袋递过去。
书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多谢大人!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随即朝陆东擎行了个大礼。
楼昱朗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这书生拱手的角度、垂目的分寸,都透着一股与这一身布衣毫不相称的从容。
他平静看着,未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