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床很软,丝绸床罩触手微凉,但下面羊毛褥子的温度慢慢透上来,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身侧的床面,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指尖触到的,是丝绸细腻的微凉,但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夜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天晚上,就是在这张床上,他抱着那个人睡了一夜。
他记得那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滚烫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紊乱的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半梦半醒间,那个人喊了一个名字——“无忌”——那是他听不懂的词,但那声音里的痛,他听得懂。
他不知道那个人梦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名字,那个声音,是让这个人万里流亡都无法忘却的东西。
他把那个人抱得更紧了些。不是出于欲望,是出于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心疼。心疼这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心疼这个人拼了命也要回家的执念,心疼这个人在异乡的雪夜里,只能在一个陌生人怀里寻找片刻的安宁。
一夜。
他就那样抱着他,一夜没睡。
到了后半夜,那个人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松开了,垂在身侧,像一个终于沉入深水的溺水者。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的线条却柔和得惊人——那是只有在毫无防备时才会出现的、卸下所有盔甲后的、真实的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等这么久。
凯撒的目光从床铺上移开,落向窗外。那晚的记忆,已经不需要任何实物来证明。它烙在那里,比任何痕迹都更深。
他想起今天下午藏书室里那一幕。
那个人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卷《少年爱之颂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那种强作镇定的、却藏不住耳根那一点红的……羞愤。
那是他见过的、最真实的李世民。
不是那个在沼泽里拖垮军队的战士,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让他无话可说的对手,不是那个在元老院里让四百多名元老哑口无言的使者。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困惑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人。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但他没有。他只是抽走了那卷羊皮纸,说了一句话,然后看着他转身离开。
因为他知道,那一瞬间的羞愤,是最好的武器。不是用来伤害他,是用来让他无法再躲。
那个问题——“你想知道答案,应该问我”——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日夜悬着,日夜折磨,直到他终于不得不面对。
凯撒站起身,走回窗前。
花园别墅的那盏灯还亮着。那个人,还在那间书房里。
他想起这些天来李世民的状态。
眼线每天送来的报告里,总有那么几句:“使者今日未出书房。”“使者今日未用午膳。”“使者今日望着窗外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塞恩的人守得再严,也挡不住他无孔不入的监视,他需要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那栋别墅里,还在不在他能够到的范围内,还有没有……任何一点为他留下的可能。
他看见那个人日渐消瘦。看见那个人眼底的阴影越来越深。看见那个人偶尔站在窗前望着这个方向时,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连那个人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心疼。
但他不能停。
这是一场战役。
他像一个围城的将军,在城外扎下营盘,挖好壕沟,架好攻城器械,然后——等着。等着城里的粮草耗尽,等着城里的士气崩溃,等着城门自己打开。
他要的不是废墟,不是尸横遍野,不是一座被他踏平的城池。他要的是那座城里的人,自己走出来,亲手打开城门。
这比攻下任何一座城池都更难。
凯撒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那个人,还没睡。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是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藏书室的。从军营到总督府,平时要走一个小时,他只用了半个。靴子上沾满了泥土,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