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烧了一整天。不高,但一直不退。他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来,看见凯撒坐在床边。有时在看书,有时在看窗外,有时就那样看着他。
有一次他醒来,发现凯撒趴在床边睡着了。脸枕在自己手臂上,呼吸很沉,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那些灰白的发丝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五十岁了。在高卢打了九年仗,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在拉文纳的书房里彻夜不眠。他等了两年,然后在他这里睡了过去。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些灰白的头发。
凯撒立刻醒了。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睡意,但在看见李世民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柔软的,清醒的,像是在说“我在”。
“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
“没事。”李世民说,“你睡吧。”
凯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李世民放在他头发上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我不困。”他说。但他没有松手。
第二日·夜:守着
那天晚上,凯撒没有走。
他让人搬了一张行军椅进来,放在床边。不是床,是椅子。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握着李世民的手,一直到深夜。
李世民又一次烧得厉害的时候,他起身,用冷毛巾敷他的额头。动作笨拙,水洒了一地,毛巾拧得不够干,水滴顺着李世民的鬓角流下来。
但李世民没有睁眼。他只是在那只冰凉的毛巾碰到额头的时候,轻轻叹了一口气。
凯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擦,继续敷,继续守着。
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张行军椅上,照在那个坐在椅子上、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的人身上。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弯。但他的手,握着另一个人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李世民在半夜又醒了一次。他看见凯撒坐在那把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他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月光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皱纹,有岁月刻下的所有痕迹。但此刻,那些痕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人在这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很久以前,在太原,他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几天。那时候他的父亲还爱他,没有皇帝,没有太上皇,只是一对寻常的贵族父子。有一夜他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动作笨拙。
那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什么都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想,因为有人在守着。
此刻,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在这个异乡的深夜,他躺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行军椅上睡着的年长男人,忽然觉得——年长一点,好像也不坏。
第三日:不得不走
1月24日,清晨。
凯撒是被敲门声惊醒的。不是雷克斯那种克制的、试探性的敲门,是急促的、一下接一下的、带着某种急迫的敲门。
他松开李世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握上了——起身,走到门口。雷克斯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
“统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元老院那边……闹起来了。您再不出现,那些留下来的人会觉得您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西塞罗写了一封长信,说如果您今天再不出席,他就……”他没有说下去。
凯撒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回床边。李世民醒着,正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比昨天清亮了些,烧退了。
“我得走了。”凯撒说。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凯撒,看着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晚上回来。”凯撒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承诺,像是保证。
李世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凯撒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李世民的额头。很轻,很短暂,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等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