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苏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她抬头:“请进。”
黎暖推门而入。剪短的头发,素净的脸,卡其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落地生根般的平静。
苏霭有一瞬间的恍惚——前世的黎暖,永远是精致的、柔软的、眼里含着一汪随时要坠落的泪。而眼前这个人,好像把那些水光都蒸干了,露出底下粗粝却坚实的质地。
“苏霭。”黎暖站在门口,声音很稳,“我要走了,想跟你道个别。”
苏霭有点意外,放下笔:“坐。”
黎暖在对面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是个很端正的姿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环顾这间简洁的办公室——档案柜,古地图,窗台上的绿植,还有那盆灰扑扑的、尚未发芽的薰衣草。
“你这儿挺好。”她轻声说,“安静,踏实。”
“谢谢。”苏霭等着下文。
黎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苏霭,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不太好的事。虽然你可能已经不放在心上了,但走之前,我还是想当面说一句:对不起。”
苏霭看着她。黎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是坦然地承认。
“都过去了。”苏霭说。
“是,都过去了。”黎暖点头,“但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初我不是总想着怎么抓住沈行,怎么比过你,而是像你一样,专心做点自己的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这种假设没意义。路是自己走的,后果也得自己担。”
苏霭没接这话,只是问:“去西非,准备好了吗?”
“物资上都准备好了。”黎暖说,“心里……还在准备。但我想,有些路得走了才知道。”
她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到苏霭面前:“这个给你。”
苏霭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薰衣草花穗,深紫色,香气沉静。
“我老家院子里种的。小时候我妈总说,薰衣草安神,能让人睡个好觉。”黎暖的声音很轻,“我想你现在大概不需要安神,但……就当是个纪念吧。”
苏霭看着那些干燥的花朵,沉默片刻:“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黎暖站起身,“苏霭,祝你好。真的。”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回头:“对了,沈行下个月订婚,对象是林家的女儿。商业联姻。”
苏霭点头:“听说了。”
黎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挺好。各得其所。”
门轻轻关上。交谈的很简单,看起来是黎暖主动发起的一个告别,那一刻苏霭对黎暖的心灵是有共情的。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苏霭看着那盒薰衣草,又看看窗台上那盆还未发芽的小灰。
前世,她和黎暖像两株攀附在同一堵墙上的藤蔓,拼命往上爬,互相绞杀,最后谁也没见到阳光,一起枯死在阴影里。
这一世,她早早松开了那堵墙,自己扎根,自己生长。黎暖在墙上挂了很久,终于也松了手,踉跄落地,但至少——还活着,还能重新找一块土壤。
挺好。
苏霭把铁盒盖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傍晚七点,许澈准时到楼下。
今天他开了辆低调的灰色轿车,没带司机。苏霭上车时,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
“路上看见的,想起你说过喜欢吃。”他笑着说。
苏霭接过,红薯的甜香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她掰开一个,金黄的瓤冒着热气。
“小心烫。”许澈启动车子,“今天累吗?”
“还好。”苏霭小口吃着红薯,“黎暖下午来找我了,道别。”
苏霭说,“人真是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