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院的秋夜,来得格外早。
残阳沉落于王府重重飞檐之后,暮色像一层淡墨,缓缓晕染开来。院中老梅枝干虬曲,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的夜空,晚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听来竟有几分萧瑟。
陆知鸢立在石桌旁,久久未动。
方才萧玦离去,院内伺候的嬷嬷丫鬟便小心翼翼上前,垂首侍立,不敢多言。她们都隐约知晓,这位从陆府接来的姑娘来历特殊,是王爷以一桩大案换来的人。无正经名分,却又得王爷特意叮嘱不许轻慢,一众下人拿捏不好分寸,只敢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也不敢过分亲近。
“陆姑娘,天色晚了,进屋歇息吧,屋内已经备好了热水。”管事张嬷嬷走上前来,语气谨小慎微。
陆知鸢回过神,轻轻颔首。
“有劳嬷嬷。”
她提起那只简简单单的青布包袱,迈步走入正屋。
屋内陈设极尽雅致,雕花木床,素色纱帐,案上摆着名贵的文房器物,博古架上陈列着玉器古瓷,样样都是寻常世家小姐难得一见的好物。可这满屋的华贵,落在陆知鸢眼中,没有半分欢喜,只觉得处处都是旁人施舍的馈赠。
这不是她的家,只是一座装潢精美的囚室。
她将青布包袱放在床榻边,没有去碰屋子里原本备好的绫罗衣衫,只把自己从陆家带来的两三件素色襦裙取出来,叠好收进柜子角落。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叹息。王府里别的女子,若是得王爷这般对待,早已满心欢喜接纳一切,唯独这位陆姑娘,处处都透着疏离。
入夜,热水已经送入内室。氤氲水汽漫开,冲淡了几分秋夜的寒凉。陆知鸢沐浴完毕,换上自己带来的素白中衣,没有佩戴任何珠钗,乌发松松挽起,独坐窗前。
窗棂向外,只能看见王府高高的院墙,看不见市井街巷,看不见陆家的方向,更看不见千里之外的边关。
白天强撑起来的冷静,到了四下无人的夜里,终于一点点崩塌。
白日在陆府,面对兵戈胁迫,面对萧玦的威压,她不能哭。她若是露了软弱,不仅救不了家人,反倒会叫人看轻陆家风骨。可此刻四下寂静,再无需伪装。
手肘撑在窗沿,指尖抵着微凉的窗棂,心口堵得发闷。
父兄还关押在大理寺监牢之中,不知受尽何等苦楚。母亲受此打击,身体本就孱弱,如今又该是何等煎熬。还有年幼的小妹,失去姐姐庇护,在风雨飘摇的陆府,又能否安然度日。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还有沈砚之。
一想到这个名字,陆知鸢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酸涩。
少年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年春和景明,陆家花园海棠盛放,沈砚之前来赴陆家诗会。彼时他尚是白衣少年,眉目清朗,一身青衫,手持折扇,与她于花下论诗。花瓣簌簌落在二人肩头,他低声同她许诺,待边关建功,便亲备三书六礼,上门求娶,要许她一世安稳。
那时春风正好,她心底亦是满怀憧憬。
她本以为,自己的一生,该是等候良人归来,成婚持家,岁月安然。
谁能料到一场朝堂风波,将所有期许碾得粉碎。
如今她身陷靖王府朱墙之内,身不由己。那个远在边塞的少年,还守着一纸空约,全然不知京城变故。
“沈郎……”她轻轻默念二字,声音轻得消散在晚风里,眼底水汽翻涌,泪珠终于无声滚落,滴落在窗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不敢放声痛哭,怕屋外下人听见,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咽回喉咙。
她不恨萧玦吗?自然是恨的。
恨他手握权柄,以全族性命为筹码,强行将她掳入府中。可她又不得不感念他许下的承诺,因这交易,陆家老小才得以暂保性命。爱恨纠缠,拧成一团乱麻,折磨得她彻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