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院的日子,就这般一日日缓缓淌过。
高墙围拢,隔绝了外界风雨,也隔绝了消息。陆知鸢如同被困在琉璃匣中的人,衣食无忧,样样不缺,唯独没有自由。
自上次将满箱珠玉锦缎尽数退回之后,萧玦便再没有遣人送来各样珍奇玩物。却依旧恪守承诺,梅院的日常吃用,从未有过半分克扣。饭菜依旧精致,炭火充足,秋冬御寒的被褥按时送来,只是再无那些刻意讨好的华贵赏赐。
府里的下人也摸透了几分分寸。知道这位陆姑娘性子清冷倔强,不慕荣华,便只安分当差,不敢随意上前攀谈,更不敢拿王府里别的女子的事例来劝她逢迎王爷。
只是,那道不许私递书信、私见外人的禁令,依旧悬在头顶。
陆知鸢被困在这一方院落,既收不到陆家传来的音讯,更无从得知大理寺牢中父兄境况。每一日的等待,都是一种煎熬。
白日里,她便寻些事消磨光阴。或是临帖写字,或是翻看院内藏书,或是独自立在梅树下,看秋风卷落枯叶。可手中书卷再厚,笔墨再多,也填不满心底悬着的担忧。
无数个瞬间,她都想要寻个法子向外捎出只言片语。可靖王府守卫何等森严,四处皆有暗卫暗中巡查,梅院周遭亦有眼线。但凡她有半分异动,必然逃不过萧玦的耳目。
她不敢冒险。
一旦行事败露,依照约定,遭殃的便是尚在苦难之中的陆家族人。她不能因一己思念,将全家推入更深的深渊。
这日午后,天色微阴,云层厚厚叠在天际,眼看便要落一场冷雨。
冷风穿院而过,梅树光秃秃的枝桠来回摇晃。陆知鸢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旧诗,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心思却早已飘向府外。
父兄在牢里,可有厚衣御寒?母亲身子本弱,经此大变,能不能撑得住?还有远在边关的沈砚之,此刻又在做什么。
思绪纷乱,书上的字句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全然入不了心。
“陆姑娘,王爷过来了。”
丫鬟小桃轻步跑入院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局促,打断了陆知鸢纷飞的神思。
陆知鸢心口微微一紧,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收拢。
自那日把她安置进梅院,萧玦便不曾踏足这座院落。当初她明明说过,若无要事,希望他少来梅院,他果真一直恪守。今日,却终究还是来了。
她缓缓合上书卷,抬眼朝院门望去。
萧玦一身常服,墨色锦袍,未披大氅。许是刚处理完公务,袍角还带着室外的凉意。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穿过月亮门走了进来。
院内伺候的嬷嬷丫鬟尽数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他的目光径直落到廊下的陆知鸢身上。
少女一身素色浅灰襦裙,长发简单挽起,没有珠钗点缀。阴云天光之下,脸色显得愈发白净单薄。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愁绪,一望便知,心中仍旧压着重重心事。
萧玦挥了挥手,对周遭下人吩咐:“你们都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是。”
一众仆妇丫鬟齐齐应诺,轻手轻脚退到院外,把整片梅院留给他们二人。
偌大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梅枝的沙沙声响。
陆知鸢缓缓站起身,依礼微微福身,态度恭谨,却处处都是疏离的距离感。
“见过殿下。”
声音平平淡淡,没有欢喜,也没有过激的怨怼,就像对待一位全然不相干的上位贵人。
萧玦走到廊下,与她隔着一张石案相对而立,没有靠近。他不想逼迫她,更不愿让她时时刻刻处在戒备惶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