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一连下了整整三日。
淅淅沥沥的雨,日夜敲打着梅院的屋檐,滴答之声不绝于耳。院中的青石地积起浅浅水洼,老梅虬曲的枝干被雨水打湿,呈出深褐的暗色,光秃秃枝桠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幕,不见半分生机。
朱墙高耸,将风雨拦在外头,却拦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孤寂。
自那日萧玦冒雨来过梅院,带来陆家尚且平安的消息之后,便再没有踏足此处。只每隔两日,便会有书房的小厮过来,悄声递来只言片语的讯息。无非是牢中父兄衣食无忧,陆府有大夫按时问诊,再无别的新进展。
寥寥数语,薄得像窗上蒙着的一层雨雾,解不了心底深重的牵挂。
陆知鸢的日子,依旧是一潭静水,无波,也无光。
白日,她便在屋内临帖读书。带来陆家的书卷不多,梅院藏书阁的典籍虽浩繁,她却没有心绪细读。常常是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思却早已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夜里,雨势若是稍小,她便会推开窗,凭窗而立。湿冷的夜风裹挟雨丝吹进来,拂动她松散的鬓发。望出去,只能看见王府重重叠叠的飞檐屋脊,一方狭小的天空,看不到陆家的方向,更望不见千里之外的边关。
这晚,夜深人静。
府中各处院落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梅院正屋一盏孤灯,烛火摇曳,昏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她清瘦的剪影。
屋内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驱走秋夜浸骨的湿寒。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灯花爆开一点火星。
陆知鸢卸了外衫,只着一身月白衬裙,乌发未梳发髻,长长发丝松松垂落肩头。她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开一张空白素笺。
明明知道,写好也无从寄出。可漫漫长夜,满腹心事无处安放,唯有笔墨,可以暂且纾解郁结。
她没有写陆家祸事,不写身陷王府的屈辱,也不写眼前步步皆难的处境。
笔尖蘸饱墨汁,缓缓落下。
写边关风沙,写塞上冷月,写昔年京城海棠树下,少年折花相赠的光景。一字一句,皆是往日温存。
沈砚之的模样,在脑海之中格外清晰。青衫磊落,眉目明朗,谈诗论画之时眼角含笑,立下婚约的时候,眼神郑重无比。
“知鸢,待我立功归京,必以三书六礼,明媒娶你。”
那句话,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
那时她满心欢喜,含羞应下,以为往后岁月,便是静待良人凯旋。谁能料到,一场朝堂风波,将一切撕得粉碎。
笔尖微微用力,墨汁在纸角晕开一小团暗色。
陆知鸢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常常会忍不住去想。此刻的沈砚之,正在做什么?是在军营帐中看月色,还是身披铠甲戍守城关?他是否还在心心念念,记挂京城之中与他有约的陆家嫡女?
他尚不知道,京城陆家罹祸,她已经身困靖王府,再也等不得他的十里聘礼。
若是有朝一日,他得胜归来,听闻这桩变故,又会是何等心碎。
想到此处,心口便如同被细细的丝线缠绕收紧,闷痛难捱。
“沈郎。”她低声轻唤,声音细弱,消融在雨夜寂静之中,“非我负你,是世事逼人,身不由己。”
一纸笺纸,写满思念与愧疚。
可这封信,永远送不到塞上。
萧玦定下规矩,梅院之人,不得私向外传递片纸只字。府中守卫森严,院外暗处常年布有靖王麾下暗卫,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莫说送出一封书信,便是想要托府中打杂下人捎一句口信,都极有可能败露。
一旦败露,之前所有换来的安稳便会化为泡影,陆家上下,会再度坠入险境。
她赌不起。
陆知鸢放下毛笔,低头静静看着纸上娟秀字迹,眼底漫起一层水光。
她多想把自己的委屈、无奈,尽数告诉他。可现实横亘眼前,两人之间,隔着重重大山。一边是千里边关烽火,一边是京城朱墙囚笼。
良久,她拿起烛台。
跳跃的烛火映亮她苍白的侧脸。她将写满心事的笺纸,慢慢凑近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