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邸报纸边,眸色暗沉。那日梅院争执,她字字维护旧人,如今,更是亲自闯到军务书房,只为打听另一个男子的安危。
一股闷涩的火气,在胸腔慢慢升腾。
“军国战报,岂是你想打听,便可以打听的?”萧玦声音冷了几分,“沙场将士生死,乃是朝堂要务,不是儿女私情。”
“我明白这是军国大事,我不奢求阅览卷宗,不求知晓布防谋略。”陆知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目光恳切,“我与他少年有约,纵然世事变迁,旧盟破碎,也总盼得知他一声下落。若是活着,我便放下心中牵挂;若是……若是不幸,我也好为他遥寄一炷清香。王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萧玦向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陆知鸢,你可还记得,你为何会入靖王府?你的自由,你的安稳,陆家满门的性命,全部系于此地。如今你跑到我的军务书房,满心满眼,却都是远在边关的沈砚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陆知鸢嘴唇微微颤抖,心口又酸又涩。
“我不敢忘记。殿下对陆家的庇护,我时时刻刻记在心底。”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可恩情归恩情,旧人安危,我做不到不闻不问。我没有要做什么,也没有妄想奔赴边关寻他。我只求一句实情。还望王爷成全。”
说罢,她缓缓屈膝,竟是直直要向他行下大礼。
不要傲骨,不顾体面,只为故人的一条性命。
“站住。”萧玦厉声开口,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不让她屈膝跪倒。
指尖触碰到她的胳膊,只觉一片冰凉。他低头看向她,少女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明明怕得发抖,眼神却依旧执拗。
看着她这般卑微求另一个男人,萧玦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
“不必行此大礼。”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庭院,胸口起伏,“沈砚之所部,确实遭遇敌军伏击。”
陆知鸢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凝神听着每一个字。
“伏击来得猝不及防,队伍损失不小,死伤数十兵士。”萧玦的声音缓缓传来,“但沈砚之本人,活着。混战之中,他手臂受了刀伤,已经随军后撤,正在营寨养伤,性命无虞。”
“活着……”
陆知鸢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重重落回胸腔。巨大的狂喜过后,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踉跄后退半步,伸手扶住旁边的椅沿,才勉强站稳。
只是受了刀伤,性命保住了。
太好了。
眼眶之中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下来,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萧玦听着她压抑的细微啜泣,后背绷得笔直,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眼泪,不为亲人,不为自己,却是为千里之外的沈砚之而落。
“消息我已经告知你。”萧玦重新转回身,神色重归冰冷淡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些军情,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泄露边关军情,罪及陆家,这个后果,你应当清楚。”
“我明白,我绝不对任何人提起。”陆知鸢连忙拭去脸上泪痕,敛住心绪,对着他深深一福,“多谢王爷如实相告。知鸢叨扰军务,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说完,她便打算转身离开书房。
“等等。”萧玦出声叫住她。
陆知鸢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他。
“你知晓他活着,心中大石落地。”萧玦黑眸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可你也要清醒。就算沈砚之平安归京,你们之间,也再回不到从前。你身在靖王府,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知鸢的心头。
喜悦褪去,现实重新铺展在眼前。
是啊,他活着又如何。高墙囚笼仍在,陆家的祸事仍在,横亘两人之间的鸿沟,分毫未减。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黯淡。
“我知晓。”她声音轻轻的,“我只盼他平安,再无他念。”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书房。
秋风卷着她的衣摆,孤单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之内,只剩下萧玦一人。他走到案边,目光落回摊开的边关战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伤亡与布防。
指尖重重按在纸面,把纸张压出一道深深折痕。
他告诉了她想要的答案,却拦不住她的心,向着千里之外的塞上漂泊。
明明人就在咫尺之内,两颗心,却隔着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