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退出来,秋风迎面扑在脸上。
方才得知沈砚之保住性命的那份狂喜,很快便被现实层层冲淡。他虽活了下来,手臂带伤滞留边关营寨,而她依旧困守梅院,身不由己。
陆知鸢沿着曲折回廊慢慢往回走,脚下青石冰凉,一路之上,府中仆婢远远望见她,都下意识低头避让。方才她闯去军务书房求问旧人安危一事,不消半日,便会在王府下人之间悄悄传开。
回到梅院,小桃连忙迎上来。
“姑娘,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陆知鸢站在月亮门下,长长呼出一口冷气,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
“活着,只是手臂受了刀伤,正在军营养伤。”她声音低低的。
小桃松了一大口气:“那就好,好歹性命无忧。”
话虽如此,陆知鸢心中却半分轻松不起来。活着是万幸,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高墙,分毫没有消解。
她走入院内,独自坐在廊下的竹椅上。阳光斜斜洒下,照在光秃秃的梅树枝干上,离梅花盛开尚有一段时日,整座院落满是清寒萧瑟。
自那日书房一别,萧玦又恢复了往日模样。不再踏足梅院,陆家的消息依旧按时遣人送来,供给用度丝毫不减,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那日书房之内,他那句“就算沈砚之平安归京,你们之间也再回不到从前”,反反复复盘旋在她脑海。她心里清楚这是实话,却依旧难以完全放下年少的那一段过往。
转眼数日过去。
陆府那边传来消息,陆父牢中的风寒渐渐好转,汤药没有间断;陆母身子也缓缓复原,只是终日愁闷,郁郁寡欢。陆家的案子依旧僵持在朝堂,几位重臣各执一词,迟迟定不下最终论断。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眼看又要落霜。
秦先生再次到访梅院。
陆知鸢见他前来,心中便知定是有要事,连忙迎到廊下。
“秦先生今日前来,可是陆家又有消息?”
秦先生拱手行礼,神色却比往日凝重几分。
“陆姑娘,有两件事告知于你。”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其一,朝中局势发生变动,弹劾陆家的奏章接连递上,压力陡增。王爷为了保全陆家,在朝堂之上多方辩驳,已经引得不少朝臣非议,私下都在议论王爷过分偏袒戴罪旧臣。”
陆知鸢心头一沉,指尖骤然收紧。
“连累殿下受人非议?”
“是。”秦先生点头,“不少人暗猜,王爷这般竭力保全陆家,是别有私心。流言四起,对王爷,对你,对陆家,全都不利。”
陆知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她心里明白,萧玦护持陆家,本就风险重重。如今流言滋生,等于把所有人都架在了风口浪尖。
“那第二件事呢?”她抬眼追问。
秦先生神色更为复杂,低声道:“第二件,宫中太后有意为王爷选侧妃。几位世家女子的名单已经送入王府。太后的意思,希望王爷早日开枝散叶。”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投入静水,在陆知鸢心底漾开层层波澜。
侧妃。
她怔怔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
她身在梅院,无名无分,不过是因一场交易被安置在此。太后要为萧玦挑选世家贵女做侧妃,本就是理所应当。可真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心口依旧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王爷……是什么态度?”陆知鸢压下心绪,轻声问道。
“王爷暂时搁置了名单,没有回话。”秦先生叹道,“可太后意志已决,屡次派人来王府提点,此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久。”
秋风卷过庭院,枯枝摇晃,落叶簌簌落地。
秦先生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斟酌再三,还是劝道:“陆姑娘,在下斗胆多说几句。如今外面流言汹汹,太后又催选侧妃。你久居梅院,无名无份,长此以往,处境只会愈发艰难。王爷数次为陆家涉险,你心中应当明白。”
陆知鸢听得出话中深意。
秦先生是在劝她,放下过往,接纳现实。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院外灰蒙的天际。
“我明白先生的好意。”她声音平静,“可有些事,不是想放下,便能即刻放下。我感念王爷保全陆家的恩情,可恩情终究不能当做情意。”
“姑娘。”秦先生眉头微蹙,“沈公子纵然侥幸活于沙场,远在千里之外。朝局变幻莫测,他能不能平安归来尚且未知。就算归来,陆家如今戴罪,你困居靖王府,你们之间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