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院中的青石板积起浅浅水洼。
太后派来的管事嬷嬷已经带着数名宫女内侍行至月亮门外,朱红宫衫,神色端肃,周身自带一股深宫威压。
萧玦身上湿衣尚未全然干透,来不及回房更换,只随手拢了拢衣襟,立在廊下。陆知鸢站在他身侧,一身素白衣裙,敛眉垂目,神色平静,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眼底。
“奴才参见王爷。”管事嬷嬷上前屈膝行礼,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陆知鸢,又打量一遍梅院四周,“太后娘娘听闻陆姑娘久居王府梅院,心中挂念,特命老奴前来探视,看一看姑娘起居可好。”
“有劳太后挂怀。”萧玦声音淡漠,不卑不亢,“梅院吃用供给一应齐全,知鸢在此一切安好。”
嬷嬷直起身,嘴角扯出一抹客套笑意,话锋却暗藏锋芒:“王爷倒是体恤。只是外头坊间流言纷纷,都说王爷为了罪臣之女,屡次推拒皇家赐婚,满朝文武议论不休,太后娘娘听了,心中也是十分忧虑。”
这话直戳痛处,雨丝随风飘上廊沿,带来阵阵寒意。
陆知鸢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开口争辩。萧玦侧过身,隐隐将她护在身后半步,沉声开口:“朝堂国事,本王自有考量,并非坊间流言可以妄议。边关战事未歇,本王无心顾及后宅,暂缓选妃,乃是实情,与旁人无关。”
“王爷这话可就言重了。”嬷嬷浅浅一笑,步步紧逼,“皇家赐婚,乃是莫大恩典。太后娘娘也是盼王爷早立后嗣,稳固王府根基。偏偏这梅院里住着一位罪臣家的姑娘,也难怪朝野上下生出闲话。老奴斗胆一问,陆姑娘,你日日居于靖王府,心中,就没有半分愧怍吗?”
矛头径直指向陆知鸢,句句带着敲打,想要逼得她失了方寸。
陆知鸢缓缓抬眸,神色从容不迫,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陆家蒙冤获罪,我寄身于此,承蒙王爷照拂,心中常怀感念。可我从未妄图僭越半分,终日闭门守在梅院,不曾干预府中分毫事务,更不敢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流言如何,非我所能左右。”
“说得倒是轻巧。”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审视,目光扫过院中残存的梅枝,又似无意般开口,“近日京郊动静不小,听闻有外地之人向着京城赶来。老奴还听闻,有边关将领,不顾军令私自离营,向着京城而来。不知这件事,姑娘可有耳闻?”
此言一出,廊下气氛骤然紧绷。
她分明是收到了风声,拿沈砚之私自奔京一事来试探,想要从陆知鸢神情之中抓到破绽。
陆知鸢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没有流露半分慌乱。
萧玦察觉到身侧她身形微颤,上前一步,直接截断话题:“边关军务,自有军中处置,岂是深居内院的女子能够知晓。嬷嬷是奉太后旨意前来探视,不是来盘问军机的。”
“王爷息怒,老奴也只是随口一问。”嬷嬷并不退缩,目光死死盯住陆知鸢,“只是那名擅离职守的将领,昔日与陆姑娘有旧,这件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如今他不顾一切奔赴京城,难保不是为了姑娘而来。若是此人闯入京城,生出祸乱,陆姑娘,你可知道会是什么后果?那便是私勾边将的重罪,不光陆家万劫不复,连王爷,也要受你牵连。”
句句诛心,意图挑拨,想要逼得她愧疚崩溃,或是口不择言落下把柄。
陆知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抬眼直视嬷嬷:“我与沈公子旧日婚约,自陆家罹难之时便已断绝。入府之后,我谨遵王府规矩,拒收一切外来私信,不曾与他互通只言片语。他做出何种抉择,是他个人所为,与我无关。倘若他当真触犯国法,自有朝廷律法处置,我不会徇私袒护。”
她语气平稳,不见半分儿女情态,没有慌乱,也没有辩解过度,滴水不漏。
嬷嬷见挑不动她的情绪,转而看向萧玦,语气带着暗示:“王爷,非是老奴多嘴。留这样一位姑娘在府中,实在是隐患无穷。如今那将领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一旦祸起,便是滔天大祸。太后娘娘也说了,若是王爷难以处置,不如将陆姑娘迁出王府,安置到别处,也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才是此行真正目的。太后想要借机把陆知鸢赶出靖王府,一旦离开萧玦的庇护,身陷罪臣身份的她,命运便再不由自己掌控。
陆知鸢心头一沉,指尖悄然攥紧。
萧玦眸色冷了下来,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嬷嬷回去回禀太后。知鸢留居梅院,是本王的决定。陆家旧案尚未尘埃落定,她身为陆家女,在本王府中,方能保全性命。迁出王府,便是将她推入险境。本王不会应允。”
“王爷!”嬷嬷眉头一皱,“您可要想清楚,为了一位罪臣之女,得罪太后,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