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月亮（第1页）

那节数学自习课后，苏晚的心绪乱了整整两天。

不过是少年随口一句提点，寻常、客气、礼貌，对沈砚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转头就会忘记。可落在苏晚心底，却像投入死水湖面的一颗小石，漾开层层迟迟不散的涟漪。

她从小到大，很少被人这样温柔耐心地对待。

原生家庭的言语打压早已刻进骨髓，她习惯被否定、被忽视、被比较。久而久之，她自己也默认了——她不够聪明，不够出众，笨拙又普通，不值得别人多费一分心思。

可那天沈砚停下来了。

他没有不耐烦，没有轻视，没有因为她卡住最简单的解题步骤而流露半分不耐。只是轻轻点了点试卷，声音很轻，分寸极稳，温柔得恰到好处，连一丝让她难堪的余地都没有。

自那以后，苏晚的余光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依旧沉默、依旧孤僻、依旧缩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眼底那片悄悄藏匿的风景，再也挪不开了。

她养成了许多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又偏执的小动作。

早读朗朗书声里，她低头捧着课本，看似认真默读，视线却总在翻页的间隙，飞快往斜前方掠一眼。

沈砚坐得端正，脊背笔直，侧脸清隽干净。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浅浅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他念书时唇线轻动，声音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听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安。

课间人声喧嚣，四周尽是打闹说笑的动静。

旁人围着他问题目、聊成绩、谈赛事，热闹永远围绕在他身边。沈砚一一回应，语气温和，态度得体，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他从不主动亲近谁，也从不刻意冷落谁，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所有人都在靠近月亮。

只有苏晚，永远在后退。

她不敢凑上前，不敢搭话，甚至不敢长久对视。只要沈砚的视线稍稍往这边偏一寸，她就会下意识低头、躲闪、假装忙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太怕了。

怕自己的局促被看见，怕自己的普通被对比得一览无余，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被轻易看穿。

她的喜欢，是藏在尘埃里的秘密，卑微、胆怯、只敢仰望，不配言说。

周四周五接连小测，试卷一张叠一张压下来。

苏晚状态很差。上次被沈砚点拨过后，她本该静下心好好刷题，可只要拿起笔，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跳出少年清淡温柔的嗓音，还有他微微俯身时干净温柔的眉眼。

心乱如麻，做题频频走神。

周五傍晚出成绩，数学分数依旧平平无奇，甚至比上次还要低一点。

红色的分数落在卷面顶端，刺眼又难堪。

周围有人欢呼进步，有人讨论错题，有人拿着试卷去找老师答疑。整间教室鲜活热闹，唯独苏晚像是被隔在另一个安静灰暗的世界。

她捏着试卷，指尖微微发紧，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又是这样。

无论她怎么逼自己努力，永远追不上别人的脚步。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好的事，她要耗费百倍心力，最后依旧平庸。

自卑像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缠满四肢百骸，勒得她喘不过气。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很多人收拾书包提前离开，教室渐渐空了大半。窗外天色沉沉，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掀起桌角的试卷，哗啦轻响。

苏晚没动。

她坐在位置上，盯着试卷上的错题，一遍一遍演算，越算越乱。眼眶微微发热，喉咙发紧，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和自我否定轰然翻涌上来。

她太疲惫了。

疲惫于永远追赶不上的差距，疲惫于永远黯淡无光的自己，更疲惫于明知云泥之别，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望向那个人。

她低着头，强忍酸涩，指尖用力攥着笔，指节泛白。

身旁过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以为是收拾书包离开的同学，没有在意，依旧死死盯着卷面，强迫自己稳住情绪。

直到那道脚步在她桌旁停下。

熟悉的、清浅干净的皂角气息，轻轻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