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她说“躲完之后会忍不住再去看一眼”。
而他做到了——当着她的面,完成了一次教科书式的示范。
“懂了。”陆骁说。
然后他转身回了602,门没关。和往常一样,他的门从来不关。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给她留的不仅是一扇敞开的门。
余音关上601的门,背靠着门板,抬手按住胸口。
心跳得太快了,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震动,像是有一只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怎么也出不去。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带着某种既甜蜜又酸涩的无力感,她好像在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但“不该”是什么呢?
她翻开真题集,试图用理性来分析这个问题。
因为他是隔壁的糙汉?不,那不是问题。因为他初中都没读完,而她正在考研?不,那也不是问题——他每天晚上捧着字典啃《围城》的样子,比任何一个高学历的人都更让她动容。因为他的过去和她的未来看起来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大概吧,但这也不是最大的那个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怕自己只是在替一个寂寞的人填补空虚。怕她只是他的苏文纨,而不是他的唐晓芙。
她强迫自己低头看题。那是一道概率论的题,问的是置信区间,题干里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在给定的显著性水平下,不拒绝原假设,但也不能肯定原假设为真。”
不拒绝,不代表肯定。
她不能肯定他是不是认真的,她不能肯定刚才那个眼神意味着“喜欢”还是“寂寞”,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当他问她“怎么分辨紧张和害怕”的时候,她没有撒谎,也没有退缩。
她把自己的答案给了他,像递过去一把钥匙,而他用它打开了某扇门。
她低头看草稿纸上那几个无意识的圆圈,层层叠叠,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还残留着门框上粗糙油漆的触感,掌心下是微微发烫的额头。
墙太薄了,所有东西都藏不住。
她翻书的声音,他查字典的动静,她说“看眼神”时微微发颤的尾音,他问“你经历过”时低沉的语气,还有那句差点被问出口的、又被她咽回去的、两人都在绕着走的词。
隔壁传来书被重新翻开的声音,纸张摩擦,薄荷糖的包装纸被挪动了一下。
他翻到了她说的那段——方鸿渐遇到唐晓芙,变得笨拙、紧张、不像自己。
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几个圆圈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骁。
然后飞快地划掉了,笔迹很重,划了好几道,直到那个字完全看不清。
但纸张记得,被笔尖压出的凹痕还在,在台灯的光里,像一道看不见的印记。
隔壁的翻书声停止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某种了然的呼吸。
他大概看到了方鸿渐在唐晓芙面前说的那句蠢话,然后发现,他刚才在她面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余音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翘起来。
不拒绝,她想。
至少,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