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在牙齿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紧张什么?”她问。
“什么都紧张。”他说,“怕你早上起不来,怕你路上堵车,怕你进考场之前忘了带笔,怕你中午吃坏肚子。怕你考完之后觉得没考好,又不敢跟我说。”
他说的每一条担忧都是关于她的,没有一条是关于他自己。
余音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想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背,但她没有。
她只是把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没有碰到他,但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背散发的温度。
“我会考好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别紧张了。”
“嗯。”他把薄荷糖咬碎了,清脆的一声响,“我尽量。”
深夜,余音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是紧张——是那种考试前特有的清醒。
脑子在反复过知识点的框架,像一个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张一张地翻,停不下来。
政治的四大部分、英语的作文模板、数学的公式大全、专业课的核心概念。
她在脑子里把每个科目过了一遍,然后开始过第二遍。
她知道隔壁也没睡。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恰恰相反,隔壁安静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间点他会有轻微的翻书声,或者床上翻身的声响,或者起身倒水的脚步。
但今晚,他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刻意的安静说明他也醒着——他在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怕打扰她。
她侧过身,对着那堵墙。
这堵薄薄的石膏板,从八月到现在,从盛夏到深冬,见证了他们的每一次尴尬、试探、靠近与克制。
它知道她每一次失眠,也知道他每一次翻身。它听过她念书的声音,也听过他翻字典的声音。
它是整层楼最不隔音的地方,也是整栋楼最靠近两颗心脏的地方。
她伸手轻轻敲了三下墙。
隔壁很快回了三下。节奏和她的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敷衍的回应,而是刻意复制的、表示“我在”的回声。他大概一直在等她敲。
“睡不着?”他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又闷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有点。脑子里一直在过知识点,停不下来。”
“那就别停了。过完一遍就睡。”
“过完一遍又想起第二遍。”
沉默。然后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余音愣了一下,陆骁从来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他连回答“你今天怎么样”这种问题都只用两三个字——“还行”“不错”“有点累”。
“以前工地上有个老焊工,”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低沉的、平稳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快六十了,手艺是厂里最好的。但他有个毛病——每次干活之前都要喝两口,不是贪嘴,他说,不喝手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