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要焊一个大活,厂里领导来视察,他不敢喝。手抖了半上午,一条完美的焊缝都拉不出来。下午他偷偷灌了半杯,手稳了,焊出来的缝跟机打的一样。”
“所以?”
“所以你也有自己的半杯酒。那套做题流程、那个先读题再答题的习惯、那个让你冷静的薄荷糖——都是你的半杯酒。明天上了考场,找到自己的节奏,手就不会抖。”
余音在黑暗中笑了,他的一个老焊工的故事,比任何心理辅导都更管用。
因为他明白她的紧张不是知识没掌握,而是害怕失控。
而她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点,是相信自己能掌控局面。
“你从哪里学来的讲故事?”
“书上看的,紧张的人需要的是一个仪式,不是一套理论。”
余音想起五个月前他翻字典的样子,现在他却能讲故事来安慰她。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声音又传过来:“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你学的那些东西——概率论、统计学、英语长难句——已经在你脑子里了。你只是现在太紧张,暂时找不到它们。但等你坐下来,看到卷子上的题目,它们都会慢慢浮现出来的。”
他说的不是虚话,他每天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他知道考试是怎么回事——那种东西学进去了就是学进去了,不会因为紧张就凭空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隔壁的,每天听你翻书翻了大半遍,你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以前一道题要二十分钟,后来十分钟,再后来五分钟。你的进步我比你清楚。”
余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忽然变急促的呼吸声。
他说她的进步他比她清楚,他说他听她翻书听了大半年,他说她的节奏他全知道。
这些话不是告白,但比任何告白都更沉。
然后两人同时说:“睡吧。”
安静了两秒,又同时:“你怎么学我说话。”
又同时:“……”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一闪而逝的闷笑,而是带着点无奈的、被自己蠢到的笑。
紧接着余音也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不敢出声。
他们在同一时刻开口,又在同一时刻闭嘴,隔着一堵薄墙,像两个被抓包的小学生,在罚站的时候互相偷瞄。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陆骁的声音又传过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考完就好了。”
“晚安。”她说。
“晚安。”他说。
窗外开始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细的雪粒落在窗台上,落在楼下那棵老榕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这栋即将被拆迁的老楼的屋顶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盏熄灭的声控灯,两扇虚掩的门,和一堵薄薄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