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余洋坐在她对面,一个学期没见又蹿高了一截,变声期的嗓子粗粗的,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把好吃的菜往她碗里夹。
妈妈不停地给她添汤,说多喝点补身体。爸爸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考研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成绩要两个月才出。”
“那就等,考不上也没事,回来找个工作也行。”
“爸,还没出成绩呢。”余洋在旁边插嘴,“你怎么就先说考不上的事了?”
“我就那么一说,当然考得上最好。”
余音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她知道爸爸不是故意打击她——他只是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因为最好的打算需要底气,而他们没有那么多底气。
晚饭后她在房间里整理行李,她的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单人床、旧书桌、墙上贴着的初中时画的素描、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的旧台灯,书桌抽屉里还收着它高中时的笔记。
余音关上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放回原处。
很多年前她在这张桌子上做高中数学题,很多年后她在八百块月租的隔断房里做考研真题。
地点变了,但她还是那个在灯下做题的人。
回家的头几天,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妈妈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早餐——豆浆油条、鸡蛋煎饼、小馄饨,每样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
爸爸嘴上不说什么,但每次从菜市场回来都会多拎一袋她爱吃的水果。
弟弟虽然正处于青春期,在学校和同学拽得二五八万,但在她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会把自己的零食分她一半,会缠着她问大学生活好不好玩。
余音想,这个家其实挺好的,比很多家庭都好。
父母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不让她读书,没有逼她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没有像楼下张阿姨家那样把女儿的彩礼钱拿去给儿子买房。
她的父母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有着普通的局限——他们觉得女儿读太多书不好找对象,觉得女孩子在离家近的地方工作更安稳,觉得“考研考不上就算了,回来考个公务员也挺好”。
这些话他们说得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但余音听得出那层商量的语气底下,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需要言说的共识:女孩子不用飞得太高。
她是慢慢才听懂这些话的。
小时候她不懂,看着表姐在年夜饭桌上板着脸跟二姨吵架,只觉得表姐好酷,敢跟大人顶嘴,敢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那时候她不知道表姐做的“主”是什么意思,只是盲目地崇拜着那个敢摔筷子离席的背影。
等她长到表姐当年的年纪,她才明白那场争吵的来龙去脉——二姨想让表姐师范毕业后回县城当老师,离家近,安稳,好找对象;表姐想去大城市做设计,二姨说“女孩子做设计能做出什么名堂”。
表姐最后还是去了,和家里的关系也冷了好几年。
过年偶尔回来吃顿饭,从不超过两个小时就走,走的时候车里塞满了二姨硬塞的腊肉和香肠,但两个人的对话不超过十句。
余音后来问过妈妈,表姐和家里和好了没有。妈妈说,“哪有和好不和好的,到底是一家人,就是想她过得好。”
余音当时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既然只是想她过得好,为什么不让她选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有些父母嘴里的“为你好”,翻译过来其实是“为我好”——为我省心,为我长脸,为我不要操那么多不该操的心。
这不是恶毒,这是软弱。他们没有能力托举孩子去更远的地方,所以只能把孩子拉回自己够得着的范围。
第三天晚上,矛盾开始浮出水面。余洋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三,年级前二十,比期中进步了五名。
爸爸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饭桌上一直在夸“我儿子有出息”,妈妈也难得没有念叨他玩手机的事,还专门去楼下卤味店买了他最爱吃的鸭脖。
余音也觉得高兴——弟弟的成绩是她高三那年盯着他一点点补上来的,从班级中游到稳定前十,她比谁都清楚他用了多少功。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说是考研前做家教攒的,让他新学期买几本好的辅导书,别老用学校发的那种,答案解析一点也不全。
余洋接过红包,说了句“谢谢姐”,然后被爸爸拍着肩膀说“以后你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姐”。
余洋不耐烦地躲开他的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把大家都逗笑了。
笑完之后,爸爸放下酒杯,忽然转头对她说了一句:“你弟以后有出息了,你在外面也有个依靠。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有个弟弟撑腰总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说完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余洋碗里,说“多吃点,补脑”。
余音筷子上的青菜停在了半空。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他说得太温柔了,温柔到如果她真的反驳,反而显得她不懂事。
但她听到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潜台词:弟弟是“依靠”,是“撑腰”的,是“有出息”的;而她呢?她考上研也好,在外面找到工作也好,最终还是需要有人“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