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票是凌晨抢到的。盯着出票成功的页面,余音心里却有点空。
她本来不想回去,复试内容还没开始准备,虽然初试的成绩要两个月后才出,但她总觉得应该先翻翻书,把专业课的知识点再巩固一遍。
可妈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考完了就回来吧”,第二个说“你爸想你了”,第三个说“你弟期末考完了,天天念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余音在听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妥协了,不是因为弟弟念叨——她知道妈妈只是拿弟弟当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怕她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过年太冷清。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在走廊里和陆骁吃饭,他做了酸菜鱼,鱼片切得很薄,在红油汤里烫得微微卷起,入口嫩滑,酸菜是他自己腌的,从楼下菜市场买的芥菜,晾干、码盐、压石头,发酵了整整一个月。
余音第一次看到602门口那个泡菜坛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哪来得那么多精力,居然还自己腌酸菜。
啧,真贤惠,想娶。
“过年你回不回家?”她夹了一片酸菜,酸度刚好,带着一点微微的辣。
“看情况。”陆骁低头扒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余音没有追问,她知道“看情况”的意思——他在陆家是个尴尬的存在,回去没人欢迎,不回去也没人在意。“看情况”就是“不知道能去哪里”的另一种说法。有些话不需要说破,说破了反而让他更难堪。
“我回去大概待半个多月,初十左右回来。”
“嗯,复试的书我给你留着。冰箱里有冻好的饺子,回来可以直接煮。”
余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总是这样,在她还没有想到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第二天早上陆骁送她去了火车站。进站口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年货礼盒的,所有人都在往候车大厅里涌,她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棉服,手插在兜里,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但纹丝不动的石头。
“到家发消息。”他说。
“好。”
“别跟家里吵架,过年和和气气的。”
“我又不是爆竹,一点就着。”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不是笑,是拿她没办法,又懒得跟她争,索性全都咽回去,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余音过了安检,在候车厅找位置坐下。
透过安检口的玻璃隔断,她还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幅很大,但走得不快,棉服的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在人群中穿过,肩膀擦过无数陌生人的手臂,但没有回头。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白高楼逐渐变成郊区的低矮厂房,再变成连绵的农田和散落的村庄。
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白噪音,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闪过这五个月来的画面——八月那个潮湿闷热的楼道,他光着上身站在门口,肩胛骨上的疤痕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红;九月那个暴雨停电的夜晚,他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沉默地递过一颗薄荷糖;十二月那个寒冷的清晨,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保温袋,鼻尖冻得通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五个月,他从来没有跟她抱怨过任何事。他唯一会说的话是“顺手做的”“不是专门给你的”“我也没做什么”。他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装进了一举一动里,仿佛已成为下意识的本能。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手指无意识地在雾气上划了几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写了什么——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掌把它擦掉了。
火车到站是下午三点,余音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远远就看到妈妈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
妈妈看到她,脸上绽开一抹笑容,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瘦了,在出租屋是不是又只吃泡面?”
“没有,有人做饭。”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室友?男的女的?”
“隔壁邻居。”余音把话题岔开,“爸呢?”
“在家做饭,你弟补课去了,一会儿才下课。快回家吧,外面冷。”
家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墙上贴着她和弟弟从小到大的奖状,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个橘子,电视里放着过年期间的购物频道。
爸爸在厨房里炒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握着锅铲。
他看到她就说了一句“回来啦”,语气平淡,转头对客厅喊了一声“把那个排骨端出来——你姐回来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排骨莲藕汤,全是她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