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那根撑腰的柱子,她是需要被撑腰的那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嗯,余洋确实进步很大。以后考上好大学,肯定比我强。”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饭。
弟弟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们学校篮球赛的事,妈妈笑着给他夹菜,爸爸又倒了一杯酒。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停顿的那几秒。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热水冲刷着碗筷,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她低着头,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呼吸。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太敏感了。他只是随口一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他从小也没亏待过你,供你读书,给你生活费,让你上大学,让你考研,你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既然没有亏待她,为什么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所有夸奖都带着一个“可惜”?
“可惜是个女孩”——楼下张阿姨在她考上大学的时候这么说过,被妈妈笑着岔开了。
她当时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那层薄薄的喜悦在“可惜”两个字面前,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蔫了。
她站在厨房里,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忽然想到了陆骁。
她想到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站在梧桐树下等她考完试的样子,而是一个更早的瞬间——某个复习到深夜的凌晨,她在走廊里遇到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薄荷糖放在她手心,然后回了隔壁。
那天她没有跟他说自己为什么失眠,他也没有问,他只是给了她一颗糖。
他从来不会说“女孩子不用太拼”,不会说“考不上也没关系”,不会说“你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行”。
他不会说这些。
他说的是——“你能考上。”
不是“加油”,不是“尽力就好”,是“你能考上”。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每一次他用的都是同一种语气——平淡的、确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定理。
关上水龙头,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拿起手机。
她想给陆骁发条消息,但打开对话框之后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我爸今天说了一句让我不太舒服的话”——不行,太矫情了。
“我忽然想你了”——不行,太直白了。
她最后发了一条:“在干嘛?”
他很快回了:“修热水器,楼下刘阿姨家的,你呢?”
“吃完饭洗碗,没什么事。”她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家里有点闷。”
他没有问为什么闷,没有问谁让她闷,他只是回了一句:“闷了就出去走走,别在屋里憋着。”
她还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
她穿上外套出了门,外面很冷,小区里的树上挂着一串彩灯,大概是为了过年准备的,还没有亮起来。
她沿着小区的小路走了一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L:给你寄了点东西,明天到。”
“什么东西?”
“牛肉干,自己做的,比超市的好吃。”
余音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牛肉干”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在跟他说“闷”,他的回应是牛肉干。
不是安慰,不是分析,不是“你怎么不跟你家里人谈谈”,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能拿在手里的东西。
他大概觉得,既然她闷,那就寄点吃的让她开心一点,他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那栋老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得有些迟缓,但总会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