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将丁淼甜的背影缓缓吞没。
糖果铺的玻璃门轻轻合上,风铃摇晃,清脆的余响慢慢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之中。铺子里只剩下许烬扬一人,那只盛放糖果的白瓷碟子还搁在木桌面上,那颗橘红色糖纸包裹的橘子硬糖混在各色糖果之间,自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人触碰过。
许烬扬立在落地玻璃窗前,指尖轻轻贴住蒙着一层薄雾的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他望向外面空旷的青石板巷道,夜色一点点漫过老街错落的屋檐,街边路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丁淼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道拐角,再也望不见。
方才那个坦白的机会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只要他愿意,四年前所有的纠葛、愧疚,全部都可以说出口。可他终究还是拿商业考量当作托词,把往事死死压了下去。
他是这家投资公司派驻过来的项目总负责人,手握这个老街改造项目最大的决策权重,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无视团队、跳过流程一手遮天。一旦四年前他和丁淼甜的关系被项目组的人扒出来,流言会同时困住两个人。项目会遭受质疑,丁淼甜也会被贴上靠私交拿项目的标签。
他不能冒这个险。可一想到明天评审会,张墨已经备好的修订方案,沉甸甸的压抑堵在胸口。
手机震动两下,是项目组的同事林深发来消息,说已经到铺子门外。
片刻之后,玻璃门被推开,裹挟雨后湿气的晚风闯进屋。林深收拢雨伞,伞沿不停滴水,在地砖晕开深色水迹。他是许烬扬手下的项目专员,负责对接项目部资料,并不是寸步不离的私人特助。西装外套肩头沾了细密雨珠,怀里抱一摞打印文件。
林深环顾一遍店内,没有看见第二个人。
“许工,丁淼甜设计师已经离开了?”
“嗯,刚走不久,借了店里备用的一把长柄伞。”
许烬扬从窗边转过身,眼底翻涌的情绪快速收敛干净,脸上只剩项目负责人该有的冷静克制。
林深把文件摊放在木桌上,抽出其中一份打印稿,压低了说话音量,眉头拧得很紧。
“张墨那边修订文档的最终版,我拿到手了。明天评审会议上,他打算联合项目部的两名组员一起发难,提议直接推翻整套糖果礼盒方案。整篇文档删掉所有老街回忆、橘子硬糖的意象,直接套用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商业化文创模板。”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而且这两天下班之后,张墨私下找了不少要参会的中立同事聊天,已经说服几个人倾向他那一边。明天投票,对丁淼甜会很不利。”
许烬扬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糖果,指节微微收紧。
“这些情况我大致有数。”
“既然我们提前知道内情,不如直接把这份修订申请打回,不让它上会讨论。”林深语气带着不解,“您是项目总负责人,有权限拦下,也就不用让丁淼甜当众被为难。”
许烬扬轻轻摇了摇头。
“做不到这么简单。”他的语调平稳,讲出现实层面的束缚,“这份修订是项目部正式提交的申请,走了部门内部流程。我毫无理由直接驳回,所有人都会察觉到异常。一旦有人深究我为什么处处维护丁淼甜,我们过去的关系很容易被挖出来。在项目公开场合爆出私人旧情,对她伤害最大。”
林深愣了一下。共事这么久,他能隐约感觉到,自家上司对这位女设计师格外留心,但不清楚背后具体故事。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会上发难?”
“我已经用匿名号码给丁淼甜发过提醒消息,告诉她留心这份附加修订文档。”许烬扬说道,“预警我可以给到,但台上举证、争辩,只能由她自己完成。开会的时候,我可以利用投票和总结发言,保住礼盒的核心创意。可我没办法替她应对所有人的质疑。”
“就算保住核心框架,张墨心里肯定会结下疙瘩。”林深客观说出隐患,“往后日常对接工作,他可以找各种各样细碎理由给丁淼甜使绊子,这些属于部门内部琐事,我们也不好直接插手。”
“这点我考虑过。”许烬扬眼底掠过一丝暗色,“会议结束之后,你去找张墨聊一聊,点到为止,提醒他要尊重已经敲定的项目方向。只谈工作,不要涉及私人,不能留下让人抓把柄的话。只要他不触碰项目底线,我们不宜把矛盾彻底激化。”
“明白。”林深掏出工作笔记本,快速记下这几项安排,“另外,老街改造的总规划师陆弦明天也会列席评审。文创落地、线下陈列这块,他的意见分量很重,会影响不少中立参会人员的选择。”
听到陆弦这个名字,许烬扬下颌线条不自觉绷住一瞬。之前偶然撞见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丁淼甜同陆弦讨论工作的时候,神态松弛自然,那一份坦然,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他不会在下属面前流露半分私人情绪,迅速把思绪拉回工作。
“会上多留意陆弦给出的观点。”他淡淡交代,“没有别的事,你先回去整理明天会场要用的资料。”
“好,明天园区会议室见。”
林深收拢文件,拿起门边雨伞推门离开。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雨丝沙沙敲打玻璃窗,只有头顶一盏暖黄吊灯散发微光。偌大糖果铺只剩许烬扬一人,无力与纠结,无人可以诉说。
老街巷道另一边。
丁淼甜撑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双臂抱紧沉甸甸的牛皮文件袋。鞋底踩过水洼,溅起一阵阵冰凉的水花。那条匿名短信在脑海反复回放,结合糖果铺内许烬扬回避躲闪的种种细节,她心里已经有了偏向性的猜想。
可是没有证据,一切仅仅只是猜测。
她不敢随便心软。四年前那场不告而别的伤害真实发生过,一条匿名的提醒,不足以抵消从前留下的委屈。她不能主观认定对方还在护着自己。
转过两道巷口,一把浅蓝色雨伞从路边树底下迎了上来。是温柚,她的同事兼好朋友。温柚的外套肩膀被细雨打湿一小块,一直在路边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