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庭审
沈国栋的刑事案在城南区人民法院开庭那天,沈念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化妆,但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眼下也不再乌青。她站在苏晚家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想起上辈子在沈家那个永远缩着肩膀、低着头走路的女人,感觉像在看另一个人。
苏晚请了半天假,陪她去法院。两个人坐公交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方明远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他所里的同事。方明远今天穿了正装,深色西裤,白衬衫,细框眼镜推到了鼻梁上,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很多。
“准备好了?”他问。
沈念点了点头。
三人走进法院。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沈念扫了一眼,看到周敏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齐秀兰。齐秀兰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沈念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法庭的椅子很硬,坐上去凉凉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上的银戒指贴着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
审判长宣布开庭。沈国栋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沈念看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他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胡子没刮,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他走路的步子很小,法警在旁边搀着他。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看到沈念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
沈念看着他。她以为自己会恨。但此刻她坐在旁听席上,隔着几排座位看着那个老人,心里只剩一片平静的冷漠。他曾经是她的父亲。他曾经每天早上坐在餐桌主位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对她视而不见。他杀了她的母亲。他养了她二十四年。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赵丽蓉也被带进来了,坐在另一侧的被告席上。她比沈国栋看起来更狼狈,头发花白,脸上没有化妆,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囚服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鸟。她的目光四处乱转,看到沈念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去。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公诉人出示了大量证据——城南妇幼保健院的产科交接班记录,加替硝唑的药品领用单,柳如云的日记复印件,沈国栋两次DNA鉴定的存档记录。每一份证据在法庭上展示的时候,沈念都看得很认真。她终于看到了那些她查了几个月的东西,被装订成册,盖了法院的红章,摆在审判长的案头上。
赵丽蓉的辩护律师试图把责任全部推给沈国栋。说赵丽蓉只是护士,只负责执行医嘱,不知道那些药会致命。方明远作为沈念的代理律师,当庭出示了齐秀兰提供的公司档案,证明赵丽蓉在给柳如云下毒的同时,已经在用公司分红注册自己的供应商公司。这个证据直接推翻了辩护律师“不知情”的说法。
赵丽蓉在被告席上低下了头。
下午的时候,沈国栋自己开口了。他没有请辩护律师,从开庭到现在一直沉默着。审判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来,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我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沈国栋的目光越过审判长,越过公诉人,越过旁听席上所有人,落在沈念脸上。
“我杀了我老婆。”他说,“我认。”
沈念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手在抖,手铐上的链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块溃疡,说话的时候扯得歪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判决结果择日宣判。
沈念站起来,跟着方明远往外走。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时候,周敏叫住了她。周敏站在座位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伸手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你妈会看到的。”
沈念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又碎了一些。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苏晚揽住她的肩。外面天还是灰的,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几道,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沈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母亲照片上那个站在玉兰树下的女人,想起她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页。母亲写那些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二十多年后,她的女儿会站在法庭里,看着她杀人的丈夫认罪。
“苏晚,”她开口,“晚上我想吃你做的排骨汤。”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回去就做。”
沈薇那天没有出现在法庭上。
她躲在家里,把所有窗帘都拉上,手机调成静音。赵丽蓉和沈国栋的庭审她不敢去。她怕看到那些人,怕听到那些证据,怕有人认出她是赵丽蓉的女儿。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墙壁。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她就会抖一下。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陌生号码,她没有接。
到了晚上,她终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推送里有一条本地消息——“沈氏企业原法定代表人沈某某当庭认罪,案件将择日宣判。”底下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她往下翻了几条,看到有人说“赵丽蓉的女儿也不是好东西”“听说那个假千金从小就知道真相”“穿人家亲妈裙子”之类的话。她的手指僵住了。
沈薇把手机扔到一边,缩进被子里。被子里很黑,很冷。她闭上眼,但睡不着。她想起沈念那天说的话——“你妈给我妈下毒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绝?”她想起那条米白色连衣裙。她穿了六年,喷自己的香水,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美。她一直知道那是柳如云的裙子。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没有裙子,没有咖啡厅,没有傅明远的电话。什么都没有了。
---
同一天晚上,傅明远在自己的公寓里看到了新闻。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和空啤酒罐。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字幕——“沈氏企业原法定代表人沈某某当庭认罪”。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声在响。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沈薇的号码还在,但他没有拨出去。他翻到另一个名字。沈念。她的号码他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有主动拨过。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沈念在电梯口看他的那一眼。那种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过那种东西。以前她的眼睛里只有委屈和隐忍。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傅明远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名下的资产已经所剩无几,合作方撤资,银行催贷,他父亲傅承泽那边也帮不了他。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彻底流走。
而这一次,他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