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小院侧房的木门后,他的玄袍融进了夜色里。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那个僧人的话已将她整个人击碎,她知道他还会来,只好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把自己先拼起来,再小心藏好裂缝。
她想,为什么是这样呢?城围竟然只是兴亡小事,黄沙下的水脉,才是这片土地的生死局。
可若不是这样,他高高在九天之上,又怎么会出现在喧嚣的人间。
她想,为什么是我呢?我不过是这城中的一株野草,悲伤也好,喜怒也好,伤病也好,生死也好,何曾与别人有关,甚至何曾有人留意。
可既然水脉要以人填髓,骨血续命,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自嘲地一笑,不是刚刚在法会上,还失落于他已经回到天上做神仙;不是明明在井底看他周身神光,还摄魂于其中玄妙……她既然如此怔畏于他的身份,为什么不舍得放下,成为那个和他一样,活在天地中的人?
她努了努嘴。还不是怨他,撩人。
若有似无的试探,炽热安稳的保护,疏狂随意的纵容,突然认真的承诺,以及……克制的缱绻,占有的疯狂。
仿佛诉尽偏爱,让她耽溺沉沦。
她心下一惊,他莫不是早已用神识探明了自己的心思,才在每个她意志力脆弱的节点,砸下那最后一块封土吧?
她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她贪恋他身边的位置,既想永生永世,又觉得只要这一瞬就好。她想作战时成为他的侧翼,想并肩时感受到他的呼吸,想伸手便能触到他的眉心,想与他十指交握,去那个叫灌江口的地方,吹一吹江风。
可是……这只是她凡人烟火的日常,不是他的全部啊。
那僧人说,他是护佑三界安宁的战神,即使想为她逆天改命,也把因果都背在自己身上,用最消耗神魂的办法,从自己的道场千里引水。
他不在乎自己逆天道而为之,不在乎神力流逝形神俱灭……
可是,她在乎。
她蹲在地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投在地上的阴影,正如因果交织的线条。
命运好像是一张网,又好像是一个圆。
也许正是自己与云华仙子那一点冥冥之中、识魂相交的联系,才会让他冰封的外壳露出一道裂缝,让她能够抚上他咽下去的自苦,摸到那颗滚烫的真心。
如果没有这些事,如果从来不曾认识他……这样,会好一些吗?
她还是目不斜视地走过香火缭绕的大殿,借着那些可能是供奉他的牌位的掩护,顺手拿些供品回来。
她还是不信神佛,不屑祈祷,把命运交给手中的刀,而不是……而不是身后那位有求必应的神明。
好像……好像并没有好到哪去。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回到大漠沙海的井底,她抚上他额角的青筋,她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舍不得。
然后她压下所有的眷恋,听到自己的声音努力释怀地说,放手吧,二郎。
林无棠睁开了眼睛。
池水已经凉了。周围很安静。那个握着栏杆的身影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密密麻麻的伤口,已经被池水愈合成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白线。
她把短刃收进怀里,扶着池壁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