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依旧笼罩着营地。
近日沈苍雪以加强安保、整肃军纪为名,对军营内部进行排查,重点筛查与河西道有联系的及近期行为异常的人,营中气氛骤然绷紧。
士兵们偶有交头接耳,瞥见军官便瞬间噤若寒蝉。不时有人被悄然带走问话,引得周遭一片紧张窥探。
训练场边,两人低语,有好奇的小兵欲侧耳倾听,其中一人察觉,带着警告意味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小兵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仓皇溜走。
“你说,她不好好思考赈灾对策,反而搞起内斗来了,真是本末倒置!”一个留着长胡须的老将皱着眉,眼里全是不解和不屑,“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还想翻云覆雨?痴人说梦!”
“老谢,话不能这么说,”他旁边的小兵洪义毅忙低声劝道,“是,我知道你对爵帅有怨气,可是你也不能把她的功绩一棒子打死啊!当年鬼哭林一战,若非她豁出命去力挽狂澜,现在你我二人早已是一抷黄土!而且自从她来了……”他猛然意识到失言,急急改口,“咳……我是说,这几年,她是管得严,对谁都一样。但是你想过没有,若不如此,再加上当时人人都……斜眼看她,她不拿出点雷霆手段,如何镇得住场子,如何服众?”
“哼,服众?”谢东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显然不认可那番话,声音压得更低,“这本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一介女流,竟骑到我头上!岂有此理!若非她的出现,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是我!还有她带来那狗腿子,不过一个婢女,仗着她沈苍雪,一上来就是亲卫队队长!我谢东义半辈子拼杀,到头来还是参将!”谢东义越想越气,“总督大人也是糊涂,留这么个祸患在身边!”
“老谢,小声点!隔墙有耳!”洪义毅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暂无危险,才继续道,“这种话若是传到爵帅耳里,咱们都别想好过!再者说,爵帅她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你要认她这个爵帅,就别叫我‘老谢’!”谢东义粗暴地打断洪义毅,狠狠剜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背影都带着一股戾气。
洪义毅望着那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周空气因方才的争吵显得更沉,士兵们目光躲闪,整个军营如同被无形之手拉紧的弓,紧绷欲裂。
主帐内,相对宁静。沈苍雪端坐案后,身形在堆积的卷宗前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她凝神细阅一份东部粮仓被劫的勘察结果,烛光跳跃,映亮她专注的眉眼和案头摊开的“隆昌号”背景摘要。指尖轻点摘要上一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
帐内唯余烛火轻爆与她凝滞的呼吸声。
彩云掀帘而入,俯身在沈苍雪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本不欲惊动爹,他在京城,此等事想要办成……大抵又折了几个眼线。”沈苍雪垂眸,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要怪就怪赵子飞这个始作俑者!存心作祟!”彩云愤懑不平,看向沈苍雪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他背后有人撑腰,自然肆无忌惮。明南那边已有眉目,最大的鱼……快浮出水面了,只差实证。”
“爵帅,还有件事……”彩云迟疑。
“说。”
“除了……老爷设法运来的粮,还有一批,是些粗粮豆料,没有署名,而且是分批抵达的,这……该不会是……?”
沈苍雪眸色微动,心底涌出一丝暖意,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你猜的没错,就是他。”
彩云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看来总督大人……终究还是信您的,那日我还以为他真生气了。这下好了,百姓那边,也能暂时稳住了!”
“对了,王贵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沈苍雪话锋一转。
“暂时没有。”
沈苍雪眉梢微挑:“那便再等等。”
“爵帅,这招真行吗?”彩云迟疑片刻,继续道,“我是怕对军队有些不好的影响。而且,万一他咬死不认呢?”
“那便让他无可辩驳,”她转向彩云,“盯紧些,务必抓住实证。至于军队……我总要摸摸底,心里才明了。如今军营内外虎狼环伺,隐患不除,终坏大事。长痛不如短痛,眼下浮动,总好过日后崩盘。废棋……有时也能是步好棋。”
彩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爵帅,您说……当初许总宪为何要将王贵之事告知于您?我原以为他是存心诓骗。”
“或许……是试探,亦或是借刀杀人?没准儿还打算看一场好戏呢,”沈苍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他这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玩弄人心是把好手,真论起实务来,多是纸上谈兵,”沈苍雪顿了顿,想起这些日子经过他营帐外,经常瞥见帐内彻夜未熄的烛火,偶尔传出一阵激烈的争论,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掠过,“不过……此人,与那些人……确有几分不同。”这话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和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