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天气更闷热了。
“爵帅,这是近日新兵的操练的考评记录,请您过目。”张顺垂首,恭敬地将一册文书呈上。
沈苍雪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墨迹。片刻后,她合上册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尚可。只是这林勇……弓马、格斗皆落人后,懈怠了。”
张顺心头一紧,连忙道:“属下明白。他近日……确实有些懒散,属下一定严加管教。”
“和我具体说说,他怎么个‘懒散’法?”
“许是天热,他……有些抵触,每次都似提不起劲儿……格斗时,我看得出,他明显留了力,”张顺看沈苍雪的眼神,自知大事不妙,“此事是属下教导无方,还请爵帅责罚。”
“认错倒是勤快,”沈苍雪抬眼,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张顺身上,“既知错,便该立刻纠偏,而非任其自生自灭,”见张顺面露愧色,沈苍雪语气稍缓,“别丧气,此事也怨不得你。只是无论何时,根基不可废。我也不愿见你们天天顶着烈日受苦。”
“爵帅体恤,我等感念在心!必当严抓精训,把握分寸!请爵帅放心!”张顺挺直背脊,郑重应下。
“还有一事,最近不知怎么了,好几匹年轻战马总会莫名狂躁,乘风有时我都架不住。还有几只营里的狗也燥得很,老是冲着天吠。”张顺狐疑。
“可是饲料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啊,饲料都是全新的,而且管够。莫非是天气过热,他们在抗议?”
沈苍雪停下手中的笔,眉头紧锁:“这天……也闷了太久了,”她顿了顿,“不管如何,先稳住。真要办正事,马匹受惊,而且还不是个例,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张顺迟疑片刻,走至沈苍雪案前,目光警惕地扫过帐门,才低声道,“姐,那个王贵,他……”
“有消息了?”沈苍雪身体前倾。
张顺点头:“彩云姐已拿到铁证,只待收网。他家人也已按您的吩咐安顿好了,赵子飞的人还没察觉。”
“尾巴务必处理干净,赵子飞疑心重。”
“姐放心,用的是生面孔,绕了几道弯才把他家人平安送入我们的暗桩,也已按计划偷天换日,”张顺轻叹一声,“这帮人,估计连他家人的面孔都还没认熟呢,不过就是要一个能制住王贵的把柄罢了。”
沈苍雪松口气:“那便好。”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彩云脚步轻快地入内,直奔沈苍雪。看见张顺,她略感意外:“张守备也在?”
“来得正好,正说到王贵。你那边如何?”
“正是要与您商议此事,”彩云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从贴身衣物里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奉上,“爵帅,这是王贵叛变的铁证。”
沈苍雪迅速展开细看,眉头微蹙:“谢东义也被他们拉下水了?”
“应该没有,”彩云凑近沈苍雪耳边,以气音道,“这私印,是仿冒的。手法虽精,但印泥质地和磨损痕迹对不上,是近几日新造的。”
沈苍雪冷笑:“这王贵,倒是小瞧他了。不过,光有物证,还不足以让他动摇。”
“爵帅放心,人证也已就位,”彩云语气沉稳,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费了些周章才翘开嘴。是他一个叫吴勤的酒友,此人知道王贵很多事。”
沈苍雪闻言,抬眼看向彩云,眸中掠过一丝惊讶和赞许:“彩云,这几年,变化不小啊,竟已算到了这一步。”
彩云被看得有些赧然,随即正色道:“不敢当。只是想着,唯有铁证如山,人赃并获,才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况且,他家人已被我方解救,他也没有不从的道理。”
“那是自然!跟着我姐历练,旁的不说,这运筹帷幄的本事,总能沾上几分光!”张顺嘿嘿一笑,带着由衷的敬佩,“我姐这般人物,带出来的兵,那还能差了?”
说着,顺手拿起沈苍雪桌案上一块积木,饶有兴致地把玩。
“张顺,我发现你这‘姐’叫得愈发顺口了,”沈苍雪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张顺,“敢不敢在明南面前也喊一嗓子?”
“此‘姐’非彼‘姐’嘛!”张顺轻咳一声,嬉皮笑脸,“再者,令弟心胸宽广,应当也容得下我这个小弟吧?”他还特意加重了“小弟”二字。
“少贫嘴,还有,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来,真是越发没规矩,”沈苍雪横他一眼,眼里并无怒气,“令夫人如何了?”
“好多了,前几日害喜得厉害,昨日才好些,胃口也还行,劳爵帅挂心。”张顺收敛玩笑,正经起来。
“若是家中不便照应,也可以让她暂移营中,你们也好见面。”
“不必了,姐,”张顺连忙摆手,神色诚恳,“我知姐是好意,但是……其他弟兄们的家眷都在外头熬着,独我家特殊,这……不合规制,恐落人口舌。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也多谢姐还一直惦念着家里。”
“好,你自己拿主意,”沈苍雪知他顾虑,不再勉强,只轻叹一声,“第五日了,朝廷新粮还没有下来,这局面,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
“许总宪近日怎么都没瞧见人影?口口声声说有苦衷,此事怎么还不上点心?莫不是躲清闲去了?”彩云愤懑不平。
“倒也不是,”张顺回想道,“我有几次巡营,看见许总宪在灾民安置点那边转悠,时不时蹲下和人搭几句话。”
“搭话?”沈苍雪略感意外,“除了搭话,还有没有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