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轰隆一声,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砸向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迅速洇开,贪婪地被土壤吞噬。
刹那间,灾民如同久困的囚徒,纷纷从屋里涌出。枯瘦的手伸向天空,试图抓住上苍的恩泽;有人张开干裂已久的嘴,承接那甘霖的滋味;更多的人慌忙找出水桶瓦罐,眼巴巴看着雨滴敲打桶壁,积起浅浅的水洼,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也有人只是默默伫立,笑着笑着,混浊的泪水便滚落下来……
“老天开眼啊!终于……”
“下雨了!下雨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快,再拿个盆来!我们再接一点!”
“多接点!”
帐内的沈苍雪被外面的喧嚣惊动,出来一看,瞬间定在原地。盘据于此将近两月的热浪终于要开始收敛了吗?这些日子,纵然有风,也带着黏人的热气,让人愈发喘不上气,今晚这风,终于难得有一丝带着尘土气息的清凉。
站在她身侧的彩云见此情此景,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一瞬。
就在众人为此欢呼庆祝时,天上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裂,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密集的雨线骤然稀疏,不过片刻便彻底停歇,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苍雪刚欲伸手,感受一下这迟来的凉意,指尖只堪堪触到一滴极小的水珠,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停了。
一丝冰冷的预感滑过沈苍雪心头。
“怎么……停了?”
“是啊,刚刚不还下得好好的吗?”
“李婶,你们刚才接了多少?”
“刚把桶摆出来,就没了……”她无奈摇摇头,“唉,还是晚了一步……”
巨大的恐慌在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不少人纷纷跪于地上,双手合十,向着重新变得空旷冷漠的苍穹发出最虔诚也最悲切的祈求。
“阿顺。”周君兰在一位老妇人的搀扶下从屋里出来,眉宇间笼着浓重的不安。
“你怎么出来了?”张顺忙上前接过,声音带着紧张,“还没过头三月,胎象未固,最是要紧。”
“哪有那么娇气?”周君兰轻嗔一句,随即望向远方,看着几近疯魔的其他人,“这天太怪了。我心里……总不踏实。”
张顺手臂轻轻环过周君兰肩膀,将她紧紧护在身侧,低声安抚:“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许修远在旁目睹这一切,清晰地捕捉到灾民眼中那瞬间升起的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雨一点点浇灭,最终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他最后看了一眼,而后大步走回营帐。
“陈平,通知影卫,秘密运一批粮过来,务必隐蔽,”许修远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明面上,我会再向陛下陈情,制造我们已走投无路的假象。”
“大人,这……”陈平有些为难,此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若被有心人察觉,恐有‘私募兵马’之嫌啊!”
“没时间了!不然你以为我愿冒此险?”许修远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攥紧,“执行命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是!”陈平心头剧震,沉重地抱拳领命。
“还有,”许修远垂眸,“此事不可再有下一个人知道。”
“属下明白。”
陈平话音刚落,天空又是一阵巨响,闪电如银蛇,迅速隐入云层中,只留下一道道难以捕捉的痕迹。天空始终在轰轰作响,仿佛天公的车架经过此地,而坐于其上的人却始终不肯看一眼云层那端的苦难。
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快速越过重重山林,直抵布政使司衙门。
赵子飞身着轻薄苎麻绯色团领袍,缝于前胸后背的暗纹孔雀被他撑得有些变形,头顶上的乌纱帽双翅微翘。他屋内灯火通明,远看俨然一副秉公执法模样。
赵子飞正在看一份来自京中的密函,一抬眼,信鸽在他窗前停下。他放下手中事,娴熟地从它脚上扯下一卷字条,只扫了一眼,喉间便发出一声短促而满足的低笑。
“雨落未及半刻即止,灾民哀嚎遍野,哈哈哈,此乃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