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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第1页)

毒日高悬,大地蒸腾。

良田起黄埃,池鱼涸其泥。农夫仰天泪交堕,万灶无烟民尽饥。

破败城墙根下那一线极其狭窄的阴凉处,在午后投下了一片仅能容纳三四人侧身倚靠的、聊胜于无的阴影。

“咱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连老天爷都……这是铁了心要收咱的命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用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指,徒劳地刮蹭着土墙,试图刮下一点带着湿气的粉末润润嘴唇。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但同样面黄肌瘦的汉子,把草帽压得更低了些,遮住刺目的反光,瓮声瓮气地接话:“叔,省点力气吧。村后山那口井,今早……彻底见底了,那日下雨存的,全让几个娃抢着喝了,”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蒸腾的地气,长叹一声,“我家娘子,本就有日晒疮,近日是越来越严重了,多少人看了都……”

“沈帅上回发的粮,马上就没了,”阴影最里侧,一个妇人看着怀中睡得并不安稳的婴儿,声音带着惊惶和疲惫,“这帮官老爷也是一个比一个没用,说得好听,真到咱们遇上难事了,跑得比谁都快!朝廷到底何时才能放粮?”

说罢,她下意识更紧地搂住怀中孩子。

“你还真想指望朝廷?”钱保国嗤笑一声,老眼里满是绝望和嘲讽,“上次说‘明日必有粮’,可你看看结果呢?拿那些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掏出来的陈粮劣米来敷衍咱!再说了,就算是粮来了,没有水拿什么煮?啃生米?还是干嚼着咽下去,活活噎死?”

“叔,我听前村有婆子说,这雨下不来……是有人‘命里带煞’,杀气过重,把老天爷给得罪了,要不怎么那雨明明不小,突然就停了!”余安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恐惧。

“这话你也信?”舒丽只觉得余安来在信口胡诌,“有证据吗?”

“有人看到,当时雨正痛痛快快下着呢,沈帅从里面出来,好巧不巧,她刚一出来,这雨即刻便停了!或许……真是因为她手里有太多人命了,煞气重……”

此话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几人瞬间沉默,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目光。

片刻后,舒丽依旧不信:“少胡说八道!沈帅这些年拨乱反正,那干的都是为民除害的好事!怎会触怒上天!”她毫不退缩,看向余安来,“小余,你别听风就是雨!当年你娘病重,沈帅是拿自己的体己钱给你娘请大夫,诊费大半都是她帮你们家付的,你现在还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这样说她,我看啊,你和那些狗屁官爷也没什么两样!”

“你……!”余安来一时气结,竟无言以对,听到她提及沈苍雪救其母这段旧事,余安来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转瞬即逝的动摇,悻然低头,“这只是个传言而已嘛,不信就不信呗……”

“谣言止于智者,你懂不懂啊,别瞎起哄!”舒丽不依不饶。

“好啦,别吵了,头都要被你俩搅和炸了。”钱保国并未表态,自顾自拿着一把破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蒲扇微弱的气流拂过汗津津的皮肤,非但带不来丝毫清凉,反而像钝刀子刮过,激起一阵更深沉的燥意和无力。

不过半刻,钱保国摇扇的手颓然垂下,仿佛一条在浅滩扑腾许久的鱼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

一阵微弱的热风拂过大地,带起几粒沙石,最终它们在撞上厚重的营帐后停了下来。

帐内,许修远正伏案疾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砸落,但他浑然不觉。

帐帘被掀开,陈平拿出一些信笺,置于许修远案头。

“大人,这是京城密报。”

许修远“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处理完手头事,拿起大致阅览。随着视线移动,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讥诮的弧度。

“济王还真是……这么快就出手了?还是用最能杀人于无形的流言,”许修远轻哼一声,指尖在密报边缘点了点,“可惜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莫非……连那日下雨,都是他故意为之?”陈平眼中疑云密布。

“雨应该不是他,”许修远摇头,指尖点了点案上另一份文书,“我看了报告,确实不像人为,而且纵使他再手眼通天,也不至于连呼风唤雨的本事都有。”

“之前劫粮,现在又利用这场怪雨大做文章,他……究竟是有多恨沈军门?”陈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理解的困惑和一丝隐隐的愤怒。

许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密报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帐顶某处虚无,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脑海中闪过沈苍雪近日种种。在施粥棚汗流浃背的身影、因粮草延误对他怒目而视的模样、在舆图前凝眉沉思的侧脸……

“这我也无从知晓,不过话说回来,”许修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感觉……许多人待她,天然便存了三分敌意,仅仅因为她一个女子从了军,挡了他们的青云路?”

许修远眉峰微蹙,似乎对这个理由感到不解,一时却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他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在他真正接触沈苍雪之前,人人皆说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罗,心狠手辣,嗜血成性,无人敢近身。可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冰冷的标签似乎正在一点点剥落,显露出底下复杂得多的纹理。

调用军粮是为了解燃眉之急,虽不合规,却也实实在在救了急;那日因赈济粮延迟冲他发火,言辞激烈,但他竟不觉得憋屈,反而在那份怒火中,清晰地感知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焦灼……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虽每每交锋都落得不欢而散,却也在冥冥中,隐约让他触摸到了某种与传言截然相反的东西。

这让他困惑,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探究。

二人中间,仿佛隔着一重朦胧纱幔,他自诩最会识人,对她,却总是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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