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么个天天欺负她的人,每回真有人欺负她,第一个冲出来的,也是他。
那是有一回,她放学走得晚,教室里人都快走光了,她一个人往外走,在操场后面的小路上,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了墙角,逼她掏零花钱。
她背贴着墙,缩成一团,攥着书包带子,眼睛都不敢抬,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那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头顶上打转。
"快点,别磨蹭。"为首的那个伸手就要来拽她的书包。
黄依依腿一软,差点蹲下去。就在这时候,王安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抄着一根拖把杆就冲了过来,横在她前面,棍子上还滴着水。
"都给我滚!"他吼了一嗓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那几个男生先是一愣,见那根拖把杆抡起来带风,到底没敢往前,骂了几句,灰溜溜地散了。
王安回过头,喘着粗气,冲她凶:"你怎么这么怂,不会还手啊?"
他凶她,语气凶巴巴的,可她听出来了,他攥拖把杆的那只手还在抖,那是在护她。
凶完了,他大概也觉得下不来台,把拖把杆往墙角一扔,手伸进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哭什么,丑死了。下回看见他们,绕着走。"
糖纸被他捂得有点热。黄依依攥着那颗糖,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从那以后,她再碰到高年级的男生,第一反应就是往王安在的地方跑。她嘴上不承认,可脚比心诚实,一害怕就往他那儿奔。她知道,这人在别的事上多混蛋都行,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准会挡在她前头。
小小的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又坏,又好。
坏起来的时候,满操场地追着她跑,抢她糖,薅她皮筋,绕树都要耍赖;好起来的时候,又像现在这样,挡在她前头,把那些高年级的男生赶得一个不剩,还别别扭扭地塞给她一颗糖。就这么一个人,坏得让她跳脚,好得让她记了十几年。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她只知道,往后放学路上,她还是会偷偷往他那儿瞟一眼,看他今天又扯没扯谁的辫子;她还是会故意把零食揣得鼓鼓的,等他来抢。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盼着他来,还是盼着他别来。那颗被他捂热的糖,糖纸她夹进了课本里,一直没舍得扔。后来她又攒了些别的,半包辣条的空袋子,一颗弹珠,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压在抽屉最里头。
他从来没叫过她的大名。从小学到初中,从他薅下她第一根皮筋起,她就一直是"黄小胖",好像那个圆乎乎的小丫头,把她的真名字整个儿盖住了。后来上了初中、高中,她慢慢抽条,瘦了下来,圆脸瘦出了下巴,可在他心里,她大概还是那个跑起来两条辫子一晃一晃的黄小胖。他记着她圆乎乎的样子,记了那么多年,等她真的瘦下来,他反而不认得她了。说来好笑,他记住的是胖,弄丢的是名字。
黄依依盯着天花板,忽然就有点喘不上气。
如今那个抄拖把杆的少年长大了,更瘦了,更高了,成了个写代码的,还专门做AI画画。他扯她辫子的那双手,现在敲键盘;他护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现在用来跟她说"我搞AI绘画的";他小时候塞糖给她的那只手,今天傍晚就蹲在茶几边,一笔一划地写那张合租条约,字迹还跟从前一个样;他喊了她那么多年的"黄小胖",现在连她的大名都对不上,只客客气气地问她是不是另一个租客。
她还想起来,白天他说"AI绘画"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这四个字,她最近被甲方压价的那些单子,一下全冒了出来,三分钟出一张图,谁还愿意等她熬三个通宵。
当年那个生怕她被人欺负、抄着拖把杆挡在她前头的人,如今做出来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抢她的饭碗。他护她的心意没变,变的只是,他不再认得她,也不再站在她这一边了。
原来这么多年,变的人是他,也是她自己。他忘了她,还站到了她最怕的那一头;她记着他,记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她。
黄依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死王安,你怎么就变了。"
骂完,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闻着新被子上一股没散尽的樟脑味,等着那股酸劲儿自己过去。隔着一道薄薄的墙,那个人睡得正熟,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她甚至有点想抬手敲墙,又觉得这念头荒唐,抬起来的手,到底又放了下去。手腕上还套着白天那根发圈,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她把它摘下来,绕到床头柜的台灯上,圈成一团。
后半夜最难熬。她看着窗帘缝里那条光,从东边一点点挪到西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亮慢慢变淡,天就快亮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学操场,一会儿是白天玄关里那张客客气气的脸,两个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梦。
窗外有风,卷着楼下大排档的香味往上飘,隔壁安安静静的。
天快亮的时候,黄依依迷迷糊糊有了一点睡意,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还是小学操场上,那个跑在前面的少年,回头冲她笑。那笑容跟白天玄关里客客气气的样子,隔了一整个青春。
她攥着被角,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