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糊弄鬼呢。"黄依依气笑了,"合着你这碗是洗给空气看的。"
"洗给你看的。"王安倚着门框,笑得很欠,"你不是爱检查吗。"
黄依依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重洗。"
倒垃圾也一样。轮到王安,他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等着黄依依出门时顺手带下去。黄依依有一回看见了,叉着腰堵在门口:"你的垃圾,自己倒。"王安头也不抬:"我放门口了,又没劳烦你。"黄依依气得想笑,最后还是自己拎了下去,边走边骂自己多事。
头一周,轮到王安拖地。
黄依依特意提前把地扫了一遍,又拎着拖把在旁边站着,那架势,跟监工似的。王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拎起拖把开干。
他拖得倒是快,十分钟搞定,水桶哐当一声,拖把一甩,人就回了房。黄依依路过客厅,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地是湿的,亮堂堂的,看着是拖过了。
直到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才看清了,床底下,灰积了厚厚一层,跟没拖过一样。不,是压根没拖,那灰里还躺着半个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零食袋。
黄依依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王安!"她叉着腰,站在他房门口,"你出来,这就是你拖的地?"
王安慢悠悠开了门,靠着门框:"拖干净了呀,亮得能照人。"
"你睁眼看看床底下!"黄依依把他拽到床前,往下一指,"这灰厚的,都能种花了。"
"你又没规定要拖床底。"王安理直气壮,摊了摊手,"你只说拖地,没说要拖到床底下。"
黄依依气得直想笑,气着气着,真就笑出来了,那笑里没一点温度。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写代码的时候,bug也这么糊弄吗?"
这话一出口,王安脸上的理直气壮,"啪"地一下,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大概是想找补两句,可那点底气已经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凑出一句硬话。最后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子,眼睛往旁边躲,难得地,没还嘴。
黄依依看着他摸鼻子的样子,忽然就愣住了。原来这个人也有不擅长、会心虚的时候,原来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那张嘴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摸鼻子的那只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是双敲代码的手,这会儿却无处安放似地,在鼻尖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那点火,莫名其妙就熄了大半。甚至觉得,这人不嘴硬的时候,居然还有那么一点顺眼。她想,一个写代码能写出名堂的人,怎么会连个地都拖不利索。想来想去,又觉得好笑,这世上哪有全才,他敲键盘的手,大概天生就不是拿拖把的。
"哼。"黄依依别开眼,把拖把塞进他手里,"床底,重拖。"
王安接过去,没吭声,真的蹲下来,把拖把探到床底,一下一下,拖得仔仔细细。那灰被拖出来,堆成一团,他又把拖把翻了个面,探进去擦第二遍。擦完床底,他顺手把墙角、床脚、床头柜底下都擦了一遍,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衬衫后襟都湿了一小块。
黄依依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儿,忽然就想起从前,他也是这么蹲着,趴在课桌上写作业,一笔一划,认真得过分。这个人认真起来,跟糊弄起来,简直是两个人。
擦完,他直起身,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冲她挑了下眉:"满意了,黄老师?"
黄依依本来板着脸,听见那声"黄老师",嘴角没绷住,往上翘了一下。她赶紧又压下去,板起脸,转身往自己屋走,丢下一句:"凑合。"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儿,还留着一点没收住的笑。
客厅里,王安把那桶脏水倒了,水声哗啦啦响,接着是涮拖把、晾拖把的动静,一板一眼,比头一回利索多了。
黄依依听着那水声,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没扔垃圾。她抓起那袋垃圾,下了楼。
楼下的垃圾桶旁,住一楼的大妈正在遛狗,那狗冲她摇了摇尾巴。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烤串的香味,混着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土腥气。黄依依扔完垃圾,抬头看了眼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又看了眼隔壁那扇,两扇窗户都亮着,暖黄黄的一片。她忽然想,这两扇窗户,一扇亮着她改稿的灯,一扇亮着他敲代码的灯,隔着薄薄一堵墙,倒也算搭伙过日子了。
她站在楼下,忽然就笑了,那笑冒出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擦完床底之后的好几天,黄依依发现,王安的家务,做得稍微像样点了。拖地知道探床底了,洗碗也知道搓碗底了,虽然还是糊弄,但糊弄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有一回,她还看见他把他自己那屋的被子叠了,叠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叠了。她没说什么,只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黄依依的画稿没改几笔,倒是那张家务表,被她来来回回,多看了好几眼。那表上,王安签的名字龙飞凤舞,跟合租条约上那笔工工整整的字,完全是两个样。黄依依盯着那名字,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破绽,好像越来越多了。多到,她都有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烦他,还是不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