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 8 章（第2页）

这是那个把碗泡三天、把袜子塞进鞋里的王三碗吗。

黄依依站在门口，忽然就有点不认得他了。

后来王安出来倒水，黄依依正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王安还是那副邋遢样，头发翘着，衬衫皱巴巴的，冲她抬了抬下巴："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黄依依赶紧别开眼："谁看你了。"

就这一句，那个电话里低沉冷静、三两句镇住全场的人，又变回了她熟悉的王三碗。黄依依心里那点复杂，被这一句贫嘴，搅得更乱了。

她退回客厅，放下水杯，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敲下"王安"两个字，又补了"AI"。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结果。新闻，论坛帖，还有他公司的官网。她一条条点开看，越看，心跳越快。原来他是什么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原来他做的那套文本生成图像引擎，被一大堆公司抢着用，原来圈子里提起那套引擎，都要提一嘴他的名字。还有一篇专访，标题挺唬人，她点进去扫了几眼，满屏的术语，她只看得懂最后一句，记者问他为什么做这行，他说，想让人把时间花在更值钱的地方。她翻到一篇技术社区的帖子，底下全是"大佬""求带"，还有人把他写的方案截图下来，当教材。黄依依盯着那些字，忽然就觉得，自己跟这个人，好像活在两个世界。

他不是个普通程序员。他是这行里，叫得上名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又像一团火，从脚底往上蹿。黄依依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冷，还是热。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她重新走到门边，盯着他专注的侧脸。

那轮廓，那认真劲儿，还是当年那个厉害到发光的样子。小时候他抄着拖把杆挡在她前头，她也是这么看的，看一个发着光的人。如今这光，换了个地方，落在了他敲代码的手指上，落在他抿成一条线的唇上。

"接个电话，跟要打仗似的。"黄依依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想用这话把这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可压不住。她转头一想，心里又堵得慌。他越厉害，她这行的人，日子就越难过。他那套引擎，三分钟出一张图，她熬三个通宵画一张图，到头来，甲方一句"AI更快"，就能把她辛苦那么久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她想起上个月，那个压她价的甲方，用的好像就是什么"一键出图"的工具，当时她还纳闷，什么工具那么神，三分钟能出一张。现在她明白了，那工具背后，说不定就站着隔壁这个人。

她拿命拼出来的那点手艺，在他那台机器面前，算什么呢。她不怕吃苦，怕的是，吃了苦也没用，怕自己熬了那么多个通宵，攒下的那点本事，到头来被人一句话、一个工具，就轻轻抹掉。这种怕，她说不出口，只能攥着那杯凉水，一个人咽下去。

她盯着他专注的背影，忽然就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崇拜他，还是怕他。崇拜，是因为他厉害，厉害到让她想起从前那个发光的人；怕，是因为他厉害的地方，正好踩在她这行的命门上。这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谁也打不过谁。

手里的水杯，被她攥得发凉，杯壁上那点热气，早散尽了。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凉透了。

黄依依没再进去，端着那杯凉透的水，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屋里。

她坐回数位板前，想继续改稿，可那笔怎么都落不下去。屏幕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插画，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她盯着画里那只猫的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隔壁那个人敲代码的样子。她忽然想起，自己也经常熬到后半夜。他熬，是为了让机器更快；她熬，是为了让画更好。同样是一盏灯，亮到后半夜，亮出来的东西，却好像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黄依依后来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林薇，我发现那个室友，好像挺厉害的。"

"哟，现在才看出来？"林薇回得很快，还带了个偷笑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

"你猜。"

黄依依盯着那个"你猜"，忽然有种被瞒着的感觉。这林薇，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半是他敲代码的样子，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抿成一条线的唇；一半是他白天说的那个词，提效。提效，提效，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下一下，钉在她心口上。

夜深了，她爬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王安那屋的门缝底下还漏着一线光。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她忽然有点想敲门，又不知道敲开了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站了一会儿，又回了屋。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就觉得，隔壁那个人，离她好远好远。远到，她有点不敢睡了，好像一闭眼，就要被那个"提效"的浪潮，远远地甩在后头。

那之后的几天，黄依依不自觉地开始留意他。她发现，这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接着写，经常熬到后半夜。有一回她半夜起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叫醒他，只是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调完灯，她回屋，重新坐回数位板前。他厉害是他的事，她的画，也得一张一张，画出自己的名堂来。这么一想，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一点。

窗外的天，已经透出了一点灰白。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