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第 16 章（第1页）

黄依依接到那个大单的时候，还挺高兴。

是一家新开的文创店，要她画一套十二张的节气插画，用来做明信片和周边。单价给得不错，就是工期紧，半个月要交稿。她盘算了一下，咬咬牙，接了。

那半个月，她几乎没怎么睡。

十二张节气，从立春画到大寒。每一张，她都得先查资料，研究这个节气该是什么样子：立春的柳条，是那种刚冒头的、嫩生生的黄绿；惊蛰，要有雷，要有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虫；霜降，柿子该熟透成那种沉甸甸的橙红；冬至，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窗外飘着的雪。

她一张一张地画。线稿打底，再上色，再调光影，再抠细节。白天画，晚上画，饿了啃两口面包，困了趴在数位板上眯十分钟，接着画。眼睛熬得通红，跟兔子似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贴了张膏药，继续画；发圈散了一次又一次，她干脆把头发扎成个乱糟糟的丸子，也不管了。

那十二张图，她画得最慢的是清明。清明该是什么样？是雨丝，是杏花，是牧童，还是那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愁。她琢磨了好久，最后画了个撑着油纸伞的背影，走在青石板的小巷里，远处是雾蒙蒙的山。画完，她盯着那张图，眼眶就热了，也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

还有小满，她画的是灌浆的麦穗，青里透黄，风一吹，麦浪起伏；还有白露，草叶尖上挂着露珠，一滴，两滴，晶莹剔透；还有大雪，她画的是满城飞雪，和雪地里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也慌过。怕赶不上工期，怕画得不够好。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看自己画了一半的图，越看越不满意，又推翻重画。那几天，她的黑眼圈，重得跟国宝似的。

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版，她终于在截止日前一天，交了上去。

她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想着这单成了，这个月能松快点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尾款到账，就给自己放一天假，睡到自然醒，再点一桌子好吃的。可这念头还没焐热，第二天，甲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黄老师，你这个图，我们这边有点意见。"

"什么意见？"黄依依心里咯噔一下。

"是这样，我们内部有人，用AI试了一下，也能出图，效果……其实差不多。"甲方的语气，客气里带着点轻慢，"而且AI出图快啊，三分钟一张，还不要什么成本。你这套图，我们是不是……价格上再谈谈？"

黄依依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了。

"您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熬了三个通宵，一张一张画出来的，您跟我说，AI三分钟就能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甲方打着哈哈，"就是，这个价格，能不能再往下压一压？毕竟现在AI这么方便，谁还愿意等手绘啊，是不是。尾款，我们这边也……再拖一拖，等这批明信片回款了，一起结。"

"拖尾款？"黄依依气笑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交稿就结尾款。您这是要赖账？"

"哎，这话说的。"甲方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怎么能叫赖账呢，就是缓一缓，过阵子就结。你看啊，现在市场行情就这样，AI出来了，手绘的价就得跟着降，这是趋势，你说是不是。"

黄依依"啪"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个通宵。她熬了三个通宵，一张一张画出来的节气图，在甲方嘴里，跟AI三分钟跑出来的图，一个价，还要再压，还要拖尾款。

"去你妈的AI。"她咬着牙，骂了一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掉下来。她想起自己熬过的那些夜，想起自己一张张抠出来的线条和颜色，想起自己手腕上贴着的膏药。这些，在甲方嘴里，居然跟AI三分钟跑出来的图一个价。她越想越气，气到后来，反倒平静了，只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团火。

她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薇回得义愤填膺："这甲方也太不是东西了，拿AI压你的价，还拖尾款，告他去！"

"告什么告。"黄依依苦笑，"这种小单，合同都是格式的，告起来费时费力，最后还不一定赢。"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算了？"黄依依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回，"谁说我算了。这图，我画了就是画了，AI替代不了，他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发完这条，她盯着那行字，忽然就觉得，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心里也踏实了点。

王安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黄依依坐在那儿，盯着屏幕，眼睛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