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放下包,走过来。
黄依依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看。王安接过去,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又凑到她电脑前,看了看甲方发来的那几张AI图。
"AI确实更快。"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黄依依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剜向他。
那一眼,王安被看得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往她伤口上,狠狠撒了把盐。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了,想找补,"我是说,从效率上……"
"从效率上。"黄依依冷笑一声,"效率,效率,你们就只认得这两个字。"
王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子,那动作,局促得不像他。
黄依依没再理他。她转过身,把甲方发来的那几张AI图,一张一张,全关了。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原稿,把那十二张节气图,从立春,一张一张,翻到大寒。
"你看。"她的声音又低又哑,"AI三分钟出的图,颜色是死的,线条是平的。它不懂立春那天,柳条该是什么绿,那种刚冒头、嫩得能掐出水的绿;它不懂惊蛰的雷,是从云层里滚出来,把地底下的小虫都震醒的那种响;它不懂霜降那天,柿子该红成什么样,是那种挂在枝头、被霜打过的、熟透了的红。"
她指着屏幕上一张张原稿,手指都在抖。
"甲方要的,不只是速度。"
她没降价的打算。她给甲方回了消息,一字一句:"图我不会降,尾款按合同来。您要是觉得AI三分钟的图能用,那就用AI的,我这张,您爱要不要。"发完这条,她就把手机静音了,谁的电话也不想接。
王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张张翻过那些原稿,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话来。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手腕上贴着的那张膏药,看着她乱糟糟的丸子头,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蠢透了。
那一整夜,王安也没怎么睡。他几次走到黄依依门口,想敲门,又把手缩了回去。他忽然就想起,白天自己说那句"AI确实更快"时,她那一眼。那眼神,他怕是得记很久。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煮。"
黄依依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不饿。"
王安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黄依依没管,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节气图,一张一张,翻来覆去地看。
那天晚上,黄依依没吃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十二张节气图,坐了一整夜。
半夜,她听见门口有轻轻的响动。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开门。门口的小凳上,放着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旁边压了张字条,是王安的字:"面凉了热热,蛋趁热吃。"
黄依依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她到底没吃,把面端回屋,放在桌上,看着它一点点凉掉。
可那碗面,到底还是让她的心,软了一下。她知道,这是王安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说对不起。只是他嘴笨,说不出那句"对不起",只能把面和蛋,端到她门口。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是在跟谁赌气。跟甲方?跟王安?还是跟那个三分钟就能出一张图的AI?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那十二张节气图,还亮在屏幕上,从立春,到大寒。
她忽然就有点想哭,又忍住了。她想,不管怎样,这十二张图,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谁也抢不走。哪怕全世界都去用AI,她也要画下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黄依依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那团火,好像也随着这口气,慢慢压了下去。可那团火,只是压下去了,没灭。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那天之后,王安好像变了点。他不再在她面前提AI了,偶尔看她画画,会在一旁安静地看很久。有一回,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画得,挺好的。"黄依依抬头看他,没说话,可心里那团火,好像又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