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这几天,新接的几个单子。有给一家花店画的包装插画,有给一个独立作者画的封面,还有一个,是她自己琢磨的系列,二十四节气的手绘明信片。
最近,她接单的价格,比从前还涨了点。那些甲方也不傻,真到了要用有温度的东西的时候,还是会回过头来找她。她把这些单子一张张排开,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底气,又一点点长了出来。
她把那套节气明信片,发到了自己那个粉丝不多的小号上。没想到,居然有不少人喜欢,底下留言说"这才是手工的温度""比AI画的强多了"。黄依依一条条翻着那些留言,眼眶忽然就有点热。她画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句"手工的温度"吗。
那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找她约稿。有学生,有小店老板,还有一个做文创的工作室,看中了她的节气系列,想谈长期合作。黄依依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下来,忽然就觉得,天好像亮了。这亮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跟别人没关系。
她盯着这些画稿,忽然就笑了一下。她想起王安问的那句"值不值"。值不值?当然值。她就是要让他看看,她靠自己这双手,也能把日子过下去,过得比谁都不差。
她站起身,把画稿一张张收好,坐到数位板前,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她的发圈,还套在手腕上,中指指节上,沾着刚洗过却没洗干净的颜料。
她拿起笔,开始画。
画那套节气明信片的时候,她格外用心。立春的柳,惊蛰的雷,清明的雨,霜降的柿,一张一张,她都画得极慢,像是要把这些天攒下的那股劲儿,全画进去。画到深夜,她的手腕又酸了,可她没停,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画。
画到一半,她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林薇,我最近接了几个新单。"
"好事啊。"林薇回,"那个室友,你们还没和好?"
"没什么好和好的。"黄依依回得干脆,"我忙我的,他做他的AI,井水不犯河水。"
"你俩啊。"林薇发来个无奈的表情,"都犟,谁也不肯先低头。"
黄依依盯着这行字,没回。她何尝不肯低头,只是怕自己这一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她得先让自己站稳,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这一画,又是大半夜。窗外静得只有风声,她的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轻而坚定。
王安那屋,键盘声也一直响着,响到后半夜。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先睡。
可这一次,黄依依心里,再没了前几天的憋屈。她一笔一笔地画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靠自己,也必须靠自己。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股劲儿里,其实也有王安的份。他那句"AI更快",像根鞭子,抽着她往前跑。她得跑得快点,再快点,才能证明,有些东西,机器真的替不了。
她想起这些天,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那些。被甲方压价,她没有服软;被王安说"AI更快",她没有掉眼泪;摔门而出,她没有回头。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把她往前推。她忽然就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靠自己的这双手,才最踏实。
有些账,得等。等她有了底气,再一笔一笔,算清楚。
天亮的时候,黄依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那套快要完成的节气明信片,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她很久没尝过的、踏实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清晨的光,一下涌了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王安其实偷偷做过一件事。他看黄依依每天回来得晚,怕她路上不安全,就每晚算着她回来的时间,在客厅里留一盏灯。黄依依回来,看见那盏灯,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
王安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他本来一个人住了那么久,早该习惯冷清。可自从黄依依搬进来,这屋里有了烟火气,他反倒回不去了。现在这烟火气散了,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
他坐在客厅里,盯着那盏为黄依依留的灯,忽然就想,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不是再逞强地说"AI更快",也不是再堵着门问她"值不值",而是真真正正地,为她做点什么。
可具体做什么,他心里也没谱。他这个人,代码写得溜,嘴皮子也溜,偏偏在"怎么对一个人好"这件事上,笨得很。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这么耗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夜深了。两间房里,灯都还亮着。一个在画,一个在写,中间隔着一道墙,也隔着一些,还没说开的话。但墙是死的,话是活的,总有说开的那一天。
黄依依其实也察觉了王安的变化。门口那盘凉掉的早餐,客厅里那盏为她留的灯,还有他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怕自己一心软,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又散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没睡,他也没睡。这个家,还在冷战里,可那点藏不住的心意,已经悄悄透了出来。这一夜,谁也没先低头,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