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着流苏的华贵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善冉坐在自家马车里,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那是八爷特意让匠人给她打的,錾刻着缠枝莲纹,寓意绵延不绝。
今年京城冷得格外早,昼夜温差极大,凌晨这个点又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连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旁边的新月正俯身摆弄炭盆,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火,尽量让它烧得旺些,炭星子偶尔迸溅出来,落在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车厢里炭火正盛,暖意融融,倒是一点不冷。
可李善冉心里惦记着外面骑马的八爷,那位爷穿得单薄,披风也不系紧,风一吹准得透心凉。刚才她要把手炉塞给他,人家一摆手就上了马,说什么都不要,还丢下一句“这时节用什么手炉,根本不冷”,那语气倔得像头驴。
李善冉心里默默吐槽自家爷偶像包袱真重,明明冻得嘴唇发白,还硬撑着装潇洒,连马背上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生怕旁人看出半分瑟缩。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口,缓缓停下,车夫勒住缰绳,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青石板上踏了踏。李善冉一手搭在新月的胳膊上,踩着马蹬稳稳下车,脚下踩实了地面,才松开手。
她抬眼望去,宫墙巍峨,朱门深深,晨光尚未完全铺开,天色还带着几分青灰,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八爷正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动作利落,衣袂翻飞,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赵兰德赶紧上前接过缰绳,顺手拍了拍马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
李善冉看着八爷潇洒利落的下马动做,心想“要风度,不要温度”,两人在这宫门口要分开了——按规矩,皇子走东华门入朝,女眷则由西华门进内宫,一东一西,各走各的道。
她仰头看着八爷,轻声叮嘱:“今儿个风大,爷一会儿在宴上少吃些酒,就着冷风吃酒会肚子疼的。”
八爷闻言,目光柔和的看着她,伸手过来给她紧了紧披风,指尖在她肩头停留片刻,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低声道:“爷知道。你也不要担心,惠妃娘娘刚被解了禁足,不会为难你。
你就跟在母妃身边,别乱跑。”李善冉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丝笑意:“嗯,爷放心吧,我精着呢。”
八爷闻言一笑,那笑意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容色醉人,随即转身往宫道深处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善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由新月扶着往内宫走去。内宫甬道上已经站满了各府的命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衣香鬓影间透着几分肃穆。
有人穿着石青色绣金线的朝服,有人戴着点翠凤钗,珠光在晨光中闪烁,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宫墙里沉睡的威严。
李善冉看到眼熟的,也会点头示意,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既不刻意攀附,也不冷淡疏离。当然,作为皇子的福晋,她是不用候在宫殿墙外的。
此刻就看出阶级地位了,那些低阶的命妇只能站在甬道两侧,迎着寒风,等着传召,有的冻得脸色发白,还得强撑着端庄;而她这样的皇亲贵眷,则可以径直入内,有宫女引路,有暖阁等候。李善冉心里暗叹,不怪大家都力争上游,这宫里的规矩,一层一层压下来,谁不想站得高些,少受些冷风呢。
她先去了良嫔娘娘现在的住所永寿宫。永寿宫位置偏静,但胜在清幽,院中几株老梅还没开花,枝干虬曲,透着几分孤傲。刚到宫门口,就有个宫女迎了上来,看来早在这等着了。那宫女行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清脆:“奴婢是永寿宫大宫女采菊,我们娘娘早在殿内等着八福晋了。”
采菊说完便引着李善冉走进殿内,脚步轻快,裙摆不沾地。殿中暖香缭绕,炭火烧得正旺,铜鼎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浑身舒坦。
良嫔娘娘坐在榻上,气色看着不错,起码比李善冉前几次在延禧宫见到时好多了。那时良嫔被惠妃压着,整日愁眉不展,脸上总带着倦色,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如今搬了宫,人倒是舒朗了些,连眉梢都舒展了,穿着件藕荷色的常服,鬓边簪了朵绒花,看着温婉可亲。
李善冉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跪拜大礼,膝盖落在锦垫上,额头贴地:“臣妾给额娘请安,祝额娘福寿安康。”
良嫔连忙摆手:“快起来,来额娘身边,让额娘好好看看。”
新月和明月赶紧上前,把李善冉扶起来,采菊还顺手替她拂了拂裙摆上的褶皱。李善冉走到良嫔身边,良嫔一把抓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耳后,眼圈微红:“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李善冉笑着安抚:“额娘哪里的话,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良嫔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哽咽:“额娘都知道,你不用安慰额娘。流产哪有不遭罪的,惠妃太狠了。唉,还是额娘没用,护不住你们。你可要跟额娘说实话,身子真的全好了?”
李善冉心里一暖,又一阵安慰,反握住良嫔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真没骗额娘,真的全好了。您看我现在能吃能睡,气色也好,您就别担心了。太医说底子养回来了,再调理些日子就无碍了。”良嫔这才平复情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确认她面色红润,才放下心来。
这时,另一个大宫女采莲进来禀告,脚步匆匆,声音却压得恰到好处:“娘娘,福晋,时辰到了,各宫娘娘福晋们都往慈宁宫去了。”
二人这才止了话题。良嫔起身,又仔细检查了下李善冉的穿戴,替她扶正了簪子,理了理衣襟,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才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携手出了永寿宫,沿着甬道向慈宁宫走去,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