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前,天衍宗出了一件大事:七师兄温让,要闭关渡化神雷劫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天衍宗都像被点了一把火。膳堂里,弟子们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外务堂前,等着领任务的人排成了长队,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光;连一向冷清的戒律堂,都有人去送了贺。
“化神啊。”有弟子感慨,“天衍宗,多少年没出过化神了。”
“温让师兄要是成了,咱们天衍宗,可就能在七洲抬得起头了。”
“是啊。这两年,剑渊阁的人,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满山的人都在说温让渡劫的事,都觉着只要温让成了化神,天衍宗这些年丢掉的颜面、衰下去的灵脉就都能一并补回来。可满山的热闹里也压着一层谁都不肯明说的东西:天衍宗的嫡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活着跨过化神那道坎了。上一代,上上一代,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名字,最后都变成了祠堂碑上的一个个红字。老辈人提起只摇头不说话,年轻的不敢问,这件事就成了天衍宗一道没人敢碰的旧疤。
温让是天衍宗这一代离化神最近的一个,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个。所有人都在赌,赌温让能跨过去,赌天衍宗还能再出一个化神。只有烬安,心里沉得慌。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药田里除草,手里的锄头停在了半空。温让师兄要渡劫了,这本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她的第一反应是怕。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祠堂里温让那根停在石碑上的手指,想起那句“十不存一”,想起温让临走时回头说的那句:
“这山上的日子,你要好好的。”
那句话她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像一句早就备好的告别。
她想起温让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要去渡劫的人,倒像一个早就把什么都看开了的人。她还想起白露提起温让时也难得叹了口气,她说温让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一个把所有好都提前给出去的人,大概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剩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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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让闭关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七。日子越近,天衍宗越安静,那种安静和入夏时的安静又不同:入夏时是各人藏着心事,如今是全宗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等一个结果。
白露也难得地安静了。她去药田采了满满一篓清心的药,亲手熬了汤,让人送到温让的闭关峰下。那汤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白露守在炉前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锅汤,像盯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烬安看着白露,她头一回在这个总爱笑的师傅脸上,看见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凝重。
“渡劫凶险,”白露对烬安说,“心要静。这汤,能压惊。”
烬安看着那碗汤,问:“师傅,化神雷劫很凶险吗?”
白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凶险。”她说,声音轻了下去,“九死一生。而且……”
她没再说下去。烬安没追问,可她听懂了白露没说完的那半句:而且,天衍宗的嫡传,死在化神门槛前的太多了,多到祠堂那面碑上,红名一个挨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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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满月,渡劫前一夜。
烬安躺在小院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满月的月光白得发青,从窗纸里渗进来,把半间屋子都照得惨白。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样一个满月,她撞见了宋时安夜会黑影,看见了他胸口那点黑光。
她坐了起来,满月,索魂印,月圆显形。
这是她后来从白露那里零零碎碎听来的。白露说,有些见不得光的契纹平日里藏得深,可一到满月,月光能穿透血肉,把它们照出来。去年满月,宋时安在竹林里;今年满月,温让要渡劫。这两件事在她脑子里撞在了一起。
她想起去年那夜,黑衣人那句“继续观察。一旦确认,你知道该怎么做”。一年了她一直把这件事埋在心里,谁也没说。她想说,可她不知道该信谁:这座山上有宋时安,就可能有第二个宋时安,她一个没有灵根的末席弟子,说出去的话谁会信?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夜她不能就这么躺着,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想至少亲眼看一看。她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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