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去看看温让。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去,想去看一眼那个总对她笑、总说“你要好好的”的七师兄,在渡劫前的最后一夜是不是还安好。她想,就远远看一眼,不惊动他,不说话,只看看他屋里那盏灯还亮不亮:灯亮着,她就放心了;灯灭了,她也说不清自己能做什么。
她沿着山路往闭关峰的方向走。满月的月光把整座天衍宗照得一片青白,山路两旁的树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动起来,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跟着她走。快到闭关峰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闭关峰的方向正往下走,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
是宋时安。
烬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进了一旁的树后,屏住了呼吸。宋时安从她藏身的树前走了过去,他走得很近,近到烬安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没有跟上去:去年她跟过一次,差点丢了半条命,这一次她不敢了。可她躲在树后,看着宋时安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满月的月光里,心里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大半夜,二师兄从闭关峰上下来,他去那儿做什么?是去看温让,还是去做一件不能让人看见的事?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去年宋时安和那黑衣人说“继续观察”,今年温让要渡劫,这两件事像两根线越拉越近,最后在她心里打成了一个死结。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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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还是没去看温让。她怕,怕自己去了会忍不住把心里那些话都倒出来,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不对劲”是不是她自己吓自己。
她回到小院,把门抵了三遍,窗查了三遍,缩回床上。可她睡不着,满月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把那颗蜜饯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往常攥着它心就能定下来,今夜攥着它,她的心还是跳得厉害。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宋时安那个从闭关峰上下来的、轻手轻脚的背影,还有温让那句:
“这山上的日子,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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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烬安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找温让。不管怎么说,她要亲口告诉他,小心。哪怕她说不清“小心”什么,哪怕温让会觉得她疯了,她也要说。她不能再像小满那次一样,等到什么都晚了才后悔。
天刚蒙蒙亮,她就往闭关峰赶,可等她赶到闭关峰下,她看见的是黑压压的人:全宗的人都来了,长老们站在最前,面色凝重;弟子们围了一圈,仰着头望着峰顶。
“怎么了?”烬安拉住一个外门弟子。
“要开始了。”那弟子眼睛发亮,声音都在抖,“温让师兄今天渡劫。”
烬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抬头望向峰顶,天边云层正在急速地堆积,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军万马无声地包围了那座孤独的石峰,紫金色的闪电在云层里翻涌,一下,又一下。渡劫,要开始了。
黑云压顶,紫雷翻滚,整个天衍宗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在念温让的名字,有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白露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清心草,而她,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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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安挤进人群,拼命地往前面挤。她像一株被卷进洪流里的草,被推来搡去,脚都快要站不稳。她想喊温让的名字,想告诉他别渡了、快下来、这劫渡不得。她张了张嘴,“温——”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二师兄昨晚去了你的闭关峰”?说“历代嫡传十不存一,这劫是有人在害你”?说“我看见了宋时安胸口有黑光,他是叛徒”?她拿不出证据,她甚至不知道这满山的人里还有几个“宋时安”。她只能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峰顶。
黑云越压越低,紫金色的雷光在云层里越来越亮,那雷光映在她眼底,映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眼底,也映在远处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宋时安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上。他也在看,看着那座峰,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雷,而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烬安没有看见,可她怀里的蜜饯凉了下去,凉得像一块刚从深水里捞起来的石头,那凉意从蜜饯一路漫到她的指尖。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干瘪的蜜饯:小满留给她的最后一颗甜的,温让给她的那些没署名的蜜饯。她这一生,所有给过她甜的人,最后,都……
她猛地抬头,望向峰顶。紫金色的雷光劈开了云层。
而她不知道,那道雷落下之后,这座她好不容易当成家的山,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