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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落(第1页)

第九十道雷落下的时候,烬安以为天塌了。紫金色的闪电粗得像一条从云端垂下来的河,笔直地砸进修仙峰峰顶那间闭关石室,三百丈高的石峰被这一击震得簌簌发抖,碎石像冰雹一样从高处砸下来,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往后缩了一步,有人尖叫,有人捂住了眼睛。可那座峰没有塌:石室的屋顶被击穿了,露出一个焦黑的大洞,透过那个洞,所有人都看见了温让还盘膝坐在那里。他的衣袍被雷火烧得残破,头发散乱,嘴角有一线血,可他睁着眼睛,背脊挺得笔直,他扛住了。

“第九十道了!”人群里有人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剩九道……温让师兄,扛住了!”

烬安站在人群最前面,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峰顶那个身影上。她从没见过那样的雷,也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这样的雷下还坐得那么稳,可她的心却越跳越慌。她的左手掌心从第八十道雷开始就一直在发烫,烫得比天上那道雷还急。那种烫她认得:练气那会儿掌心热过一下,她只当是血脉活络;在竹林里偷看宋时安时掌心也烫过,烫得她几乎叫出声;剑葬谷里掌心又烫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可这一次不一样。那不是烫。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撕的疼,一阵一阵,越来越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正在一下一下地往她的骨头里钻。她死死攥住自己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只知道这疼和峰顶那道雷是同一种节奏:雷落一下,她的掌心就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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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道,第九十四道,第九十五道,雷越来越重,整座石峰已经被削矮了一截,峰顶焦黑,寸草不生,温让的身影在雷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盏随时会被狂风吹灭的灯,可他还在。每一次雷光散去,烬安都看见他重新挺直了背,他的血把身下的石台都染红了,他的嘴唇在动,在默念着什么,那是天衍宗最古老的护身诀,他在用命,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劫扛过去。

白露站在人群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攥着那株没送出去的清心草,指节泛青;沈南枝站在最前方,一贯挺直的背脊微微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江不疑没了往日的嬉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峰顶。宋时安也在人群里,他就站在离烬安不远的地方,脸上是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紧张的、关切的表情,可烬安没有回头看他,她的掌心疼得太厉害了,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第九十六道,第九十七道,第九十八道,天边的云层开始旋转,黑色的劫云在峰顶上空凝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漩涡,漩涡中心紫金色的雷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目,像有东西要从中破出。

“最后一道!”有人喊,“最后一道了!”

全宗屏住了呼吸。烬安仰着头,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的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第九十九道雷没有立刻落下,它悬在天上,酝酿着。那几息,比一百年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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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雷落了下来。天空把积压了一万年的愤怒,一次性砸向峰顶。白光炸开,烬安被那白光刺得闭上眼,又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等她睁开眼,石峰峰顶已经看不见温让的身影了,只剩下一团翻腾的烟尘和雷火。

“温让师兄!”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烟尘散开,温让还坐在那里。他没有倒,九十九道雷他一道不落全扛住了,衣袍已经成了灰,头发焦糊,半边身子都是血,可他还活着,还睁着眼。劫云开始散了,黑色的云从中心向四周一点点地稀释、退散,天边透出一线金色的光,那是化神成功的征兆。

“成了……成了!”人群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温让师兄化神了!天衍宗,出化神了!”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下来对着天磕头。白露长出一口气,身子一软,被旁边的沈默扶住;沈南枝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指关节上全是汗;江不疑咧开嘴笑着,眼泪却先流了下来:“我就说,我就说七师兄他……”

烬安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可她的掌心还在疼,疼法变了,是一种新的、更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活生生抽出来的,疼。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然后,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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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云将散未散,在“成功”与“天启”之间的那一刹那,一道光落了下来。它比雷更细,是一道暗金色的、极细极细的光,它从劫云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垂直刺下,不劈不落,是从上往下穿,像一根针穿过一层纸,快得几乎不真。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属于化神成功的、荣耀的金光正从天边炸开,没有人注意到那金光的背后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暗下去的东西,除了烬安,因为她的掌心在那一瞬间疼到了极点。那疼不在皮肉上,是一种共感,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个灵魂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一具躯体里硬生生地剥离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见峰顶温让的右腕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亮了起来。

是黑斑。

一个淡淡的、黑色的、像纹身一样的斑,从他右腕的血肉深处浮了出来。那点黑不亮,是被攥,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血肉深处一把攥紧,然后拧。温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一缕淡银色的光从他头顶被抽了出来,那光极轻极淡,像一缕烟,像一声叹息,它从温让的天灵里被硬生生地拽了出来,顺着那道暗金色的线往天上去。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得满山的人没有一个人看清,只有烬安。她的掌心像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死死按住,她听见自己的血在骨头里尖叫。

“温让师兄!!”

那道银光消失在云层里的那一刻,温让的身体从峰顶直直地倒了下去,他落下来,砸在石台上。没有声音,因为那一刻,整座山都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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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戛然而止,像被人一刀从中间齐齐斩断。满山的人僵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有人张着嘴还保持着欢呼的姿势,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温让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那个方向是劫云散尽后露出的、湛蓝湛蓝的天。

“……温让师兄?”一个弟子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一步,“你、你赢了,你化神了,你……”

没有人回答他。

长老们快步上前,为首的是那个很少露面的、德高望重的戒律长老,他蹲下身探了探温让的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手僵住了。良久,他站起身,背对着满山的弟子,声音干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天劫……失败。”

“意外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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