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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落(第2页)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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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啊”了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沈默一把抱住她,抱得死紧;沈南枝的脸色白得透明,他往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双手死死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江不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魂。宋时安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是在哭。

只有烬安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的掌心还在疼,那种疼从掌心一路烧到心脏。她看着温让的尸体,看着那个曾经笑着说“这山上的日子,你要好好的”的人,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块冰冷的石台上,腕上那个黑色的斑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黑色的潮水从皮肤上缓缓退回虚无,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跟从没生过那个斑一样。

“意外陨落?”

烬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梦游。

不,不是意外,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感受得清清楚楚。那道暗金色的光,那个在她掌心烧成岩浆的东西,那只从温让身体里抽走什么的、无形的手,是有人在收割,就像去年宋时安胸口那道黑光,就像祠堂石碑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的、十不存一的名字。

这不是天劫,不是意外,是从天上下来的东西,在吃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血一滴滴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她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她的心,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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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让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全宗缟素,白绫从功法峰的主殿一直拖到山门,七座峰的屋檐下都挂了白灯,入夜山风大,白绫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有一百张嘴在同时哭。

烬安没有去送葬。她一个人坐在藏经阁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她不想见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些不该说、不能说的话全都说出来。她怀里还攥着那颗蜜饯,温让给她的那些蜜饯她一颗都没舍得吃,都攒在一个小布包里,现在那些蜜饯和那颗小满留给她的蜜饯一起,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她这一生,所有给过她甜的人,老乞丐,小满,温让,一个一个,都走了。

她想起温让最后对她说的话:“这山上的日子,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深深的血痕。她凭什么好好的?她是个废物,没有灵根,没有本事,连站在峰顶救他、连喊出那一声“温让师兄快跑”都做不到,她只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暗光把他的魂魄抽走。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地眨,拼命地忍,想把那点热逼回去,可这一次她没忍住。一滴泪砸了下来,落在她掌心的血痕上,滚烫的,和血混在一起。她抬起手,狠狠地擦掉了。

不哭,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哭,是留给还有人来救的人的;她没人救,她的七师兄,也没人救;所以,她不哭。她要记住:记住那道暗金色的光,记住那个黑斑,记住那个叫“索魂印”的东西,记住祠堂石碑上那一大片红色的名字。然后,她要查清楚:这满山的人,到底是谁,被谁,一个一个地,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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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了小满。想起小满倒在矿洞口,眼睛睁着,望向她的方向;想起那句“姐姐,你跑”;想起她把小满手里那颗沾了血的蜜饯埋进土里的那个黄昏。小满是被乱兵杀死的,温让是被那道光杀死的,都是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没了。

她以前只想修到化神,把小满找回来,现在她心里又多了一个念头:她要揪出那道光,那个黑斑,那只看不见的手。因为她隐隐觉得,害死温让的东西和当年逼死小满的说不定是同一种东西,乱兵也好,天上的光也好,都在欺负那些最不该死的人。这世上凭什么好人一个一个地死,坏人一个一个地活?她偏要把它翻过来。

她想要小满回来,她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收割人命的东西付出代价。这两个念头从前是两根线,此刻在她心里,拧成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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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所有人都散了。烬安睡不着,她披上衣服一个人在山上游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走到了祠堂。祠堂里亮着一盏灯,她放轻了脚步,隐在祠堂外的阴影里,然后,她看见了掌门苍溟子。

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里,面前是温让的牌位,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正往两个杯子里倒酒:一杯放在牌位前,一杯他自己一口喝干。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倒了一杯,又喝干,再倒,再喝。

“掌门……”烬安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听到了,那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的、几不可闻的、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一声哽咽。

“不是意外。”

掌门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烬安,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烬安的心猛地一跳,她僵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而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也听见了这句话,像在替谁,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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