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北平冷到了骨头里。
后海的冰面冻得严严实实的,有人在上面拉冰车,铁钎子凿进冰面里发出脆生生的响。帽儿胡同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午后的灰白日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告诉别人这屋子里面还有人过着日子。
谭书瑶一早起来往窗台看了一眼,窗台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豆粥。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冬至吃红豆粥,暖和"。字是她认得的,笔画的收尾处带着霍子琛特有的那种干净利落,写着写着可能觉得太短了,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今日申时我有空,可来医馆。"
谭书瑶端着粥碗站在窗边,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把她手里那碗粥照得红润润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绵密软糯的红豆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从胃里一直扩散到指尖。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窗台上,换了厚棉袍出门。
医馆今天关门歇业。顺子被她放了假回家陪爹娘过冬。铺子的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的,但天井里的门开着。谭书瑶在天井的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又去空间里端了一砂锅灵泉水炖的羊肉汤出来,汤色奶白,肉块软烂,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葱花。霍子琛来的时候她正把砂锅的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把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都笼罩在了一片白雾里。
他站在月亮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她穿着旧棉袍蹲在石桌旁边布碗筷的模样,跟去年冬天在小医馆里煮火锅的时候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的动作更松快了,整个人像是从壳里抽出来的新枝,舒展的、自然地在空气中延展着。
"来了?"她头也不抬地招呼他,"把门带上,风大。"
他走进来把月亮门关上。两个人坐在天井的石桌旁边,正午的日头照在桌子上,把汤碗里的热气照得白晃晃的。羊肉汤里有灵泉水养过的胡萝卜和山药,炖得酥烂入味,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喝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霍子琛喝了一碗汤之后开口,"冬至不吃这个。吃杂粮饼子。"
谭书瑶端着自己那碗汤看着他:"那时候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在乱世里吃杂粮饼子过冬至了。她想了想,没有多问,只是又给他舀了一勺羊肉。
"你现在的冬至,跟那时候不一样了。"她说。
霍子琛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和葱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嗯。现在好多了。"
两个人把一砂锅羊肉汤喝了个底朝天。天井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北风从瓦片上面掠过的呜呜声和偶尔一两声从远处传过来的冰车响。石桌旁边光秃秃的石榴树的枝丫在淡薄的日光里斜斜地伸着,像一幅用墨线勾出来的画。
谭书瑶收了碗筷去后厨洗,霍子琛坐在石凳上没有走。他靠着石榴树的树干,像是走累了歇脚的样子。谭书瑶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微阖着眼靠在树干上,呼吸平缓,身上那件军大衣的下摆沾了一点灶台边的木柴屑。
她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冬至是一年里夜晚最长的一天,能在这天最暖的中午打一个盹,是对冬天最大的尊重。
冬至过了之后就是数九寒天。北平城的冬天还要再走很长一段路,天还要冷、雪还要下。但谭书瑶发现她不再那么怕冬天了。
她怕的东西变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