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北平的春天彻底铺开了。
后海的水面被暖风吹得微波荡漾,岸边的柳树从嫩黄变成了翠绿,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帽儿胡同的老槐树也换了一身新叶,浓绿浓绿的,把整条胡同遮成了一个绿荫长廊。玉兰花开过了,桃花杏花也开过了,现在是海棠和丁香的时候,紫白相间地缀在枝头,香气被风揉碎了送到每条胡同里。
谭书瑶的南山医馆换了春天的薄竹帘子,诊室里透亮透亮的,窗台上放着一瓶刚剪的丁香枝,紫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香气清淡地弥散在药香里。来看病的人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天暖了,老病号们都出来走动了,新病号也有不少是街坊介绍来的。顺子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处理一些常见的小毛病了,风寒咳嗽、跌打扭伤、脾胃不和这些小症他都应付得来。谭书瑶坐在诊桌后面看着他蹲在天井里给一个小孩包扎擦破的膝盖,手法利落又耐心,心里觉得这个徒弟没白教。
一味居客栈开张半个月,已经住过好几拨客人了。南来北往的商贩、赶路的学生、进城看病的乡下人,住过一晚之后大多都成了回头客。虞芊芊在客栈和饭店之间来回跑着,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红光满面的,精气神比去年刚开饭店的时候还足。霍景轩如今彻底扎在了这条街上,白天在客栈帮忙搬货、修桌椅、给客人指路,晚上在一味居收银、算账、擦桌子,一天下来脚不沾地,但那双桃花眼里从来没有过不耐烦。
这天上午,谭书瑶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人看关节痛,顺子忽然探头进来说:“谭大夫,大帅来了。”
霍子琛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包。他站在诊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谭书瑶把那个老人送走了才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
“又带什么了?”谭书瑶笑着问。
“你打开看看。”
谭书瑶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不算太粗,分量刚好,样式简单大方,内壁刻着两个字——“书瑶”。她拿起来看了看,镯子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触手温润,一看就是好手艺。
“你什么时候打的?”
“半个月前。让城南一个老银匠做的。”霍子琛站在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上次说你手腕冬天冻裂了,戴个银镯子能暖着点。”
谭书瑶低头看着手里那对镯子,银质的光泽在春日的窗光里柔和又亮堂。她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戴了一会儿就暖了。
“你量过我的手腕?”
“你睡觉的时候手有时候会从被子里伸出来。路过窗边看了一眼。”
谭书瑶忍不住笑了。她低头转了转手腕上的银镯子,内壁那两个刻字碰着她的腕骨,凉凉的一点一点变暖。她抬起头看着霍子琛,他站在诊桌旁边,春日的阳光从竹帘缝隙里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松快又明亮。
“好看吗?”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霍子琛低头看了看她腕上的银镯子,目光从镯子移到她脸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镯子内侧那个“书瑶”的刻字,指尖在她腕骨上轻轻划了一下。
“好看。”他说。
谭书瑶收回手,把银镯子转正了戴好。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突然送这个?”
霍子琛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三月二十六。你去年今天来北平的。”
谭书瑶愣了一下。她算了算日子——去年三月二十六,她坐的那顶花轿从谭家出发,颠簸了一天一夜,三月二十七的晚上到的帅府。他到今天还记得这个日子。
“你记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霍子琛把纸包的边角折好收进口袋里,像是怕她再多问,转身往门口走,“我走了。中午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