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客套数语过后,萧清晏、萧云舟与我三人之间一时静默无言,终究是萧云舟先开了口,打破这片沉寂。
“云朔,我几番遣人递帖求见,你总以课业繁忙推脱,今日难得相逢,可不许再这般冷淡待我。”萧云舟抬眸望我,语调裹着几分委屈。
“二殿下抬爱。我天资庸钝,学识尚有诸多缺漏,只得闭门伏案苦读,并非刻意推脱殿下邀约。”我从容应答。
萧云舟闻言轻轻摇头,眉眼漾开几分熟稔笑意:“你倒会自谦。少时你顽劣不堪,气走数位授业先生,入皇家书院亦是不肯安分。可偏偏你天资卓绝,听闻侯母又为你请了位先生授课。”
我年少时曾借读皇家书院数年,也正是那段时日,与萧云舟相识相交。
他越说越是兴致盎然,追忆起旧日光景:“那时你活脱脱一个霸王,但凡有半分不顺心便与人争执。恰逢侯主远镇北疆,朝中弹劾你的折子,堆得足足有半尺厚。”
忆及少年旧事,我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皆是年少无知、行事莽撞,如今早已收敛心性,再不似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我却不觉得。”萧云舟低声反驳,面颊悄然染上层薄红,“于我而言,你从来都是威风凛凛、护人周全的英雄。”
思绪转瞬落回书院年少光景。彼时萧云舟方才八岁,生来娇养,最厌寒窗苦读,只觉四方书屋拘束沉闷,远不及院外放纸鸢自在有趣。
那日学堂中皇姊端坐案前埋头练字,他瞧着无趣,趁周遭无人留意,独自溜到庭中闲逛。
忽见一只狸奴栖在老树桠间,长尾轻摇,他一时心痒,吭哧吭哧攀着树干往上爬。哪知狸奴闻声“喵”地一声,纵身跃至屋檐,转瞬不见踪迹。
萧云舟望着离地两三丈高的地面,顿时心头发慌,手脚发软,僵在枝桠间进退两难。正惶然无措之际,一道清脆戏谑的女声自树下传来。
“小殿下,可是下不来了?”
他垂首望去,树下立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女,脸颊尚带婴儿软肉,一双眸子黑白澄澈。
“你是何人?速速救本殿下去!若我受半分损伤,母皇必定重重责罚于你!”萧云舟强撑皇子威仪,厉声喝道。
“哟,求人相助,架子倒是不小。”树下少女约莫九岁,正是沈砚。
她叉着腰,刻意模仿他高高在上的语气,怪腔怪调复述一遍,唇角勾起几分顽劣笑意,“想我搭救,便好好求我,二殿下。”
“本殿绝不低头相求!”萧云舟一时心气上头,也顾不得惧意,试探着脚尖一点点向下挪动。
他紧紧阖上双眼,不敢俯瞰身下高空,只暗忖待平安落地,定要好好惩治这不知礼数的野丫头。
不料脚下一空,身形骤然下坠。失重感席卷全身,下坠刹那,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若今日殒在此处,化作厉鬼也定要寻此人算账。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周遭万物似都慢了下来。
“啊——”
尖锐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恐惧裹挟着他,难道当真要命丧于此?再也见不到母皇与父后了吗?
“聒噪得很,小殿下。”那道熟悉的清脆嗓音竟再度响起,萧云舟恍惚间只觉阴魂不散。下一瞬,那声音增添了些关切:“好了莫怕,我接住你了,无事了。”
尖叫声戛然而止,萧云舟慌忙睁眼,整个人稳稳落在沈砚怀中。怔愣数息,惊魂未定的他才缓过神,手忙脚乱挣开对方怀抱,垂眸细细打量身前少女。
这般高的个子,竟是她出手救下了自己?
沈砚似看穿他心中所想,轻轻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手帕递过去:“擦擦脸上……泪迹。”
萧云舟望着那方手帕迟疑片刻,方才伸手接过,胡乱擦拭面颊。不知是方才坠树的惊悸,还是别的心绪作祟,指尖仍微微发颤,心口擂鼓般跳个不停,一声快过一声。
“今日之事,你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本殿宽宏大量,便不与你计较。”
他强装镇定按住狂跳的心口,转身快步跑开,回去后便四处打探,方才知晓书院中有这般一位少女,是侯府家的混世魔王——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