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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第1页）

筵席既罢，余喧未尽时，萧清晏便携萧云舟先行辞离镇北侯府。

二人缓步穿行庭院春色，一路花繁柳软，落英铺阶。萧清晏眸光淡淡扫过满庭院的布局陈设、楼阁的规制，又见府中仆役进退有度、行止缄默，处处规整得宜。

侯府明面清雅雍容，丝毫不见甲兵肃杀之气，仿佛无重兵护守的清贵人家。

萧清晏心中自有思量，沈墨久镇北疆、掌侯府数十年，半生沙场淬炼，底蕴渊深莫测。此般外显松弛平和，恰恰是藏锋守拙之道。庭院幽廊暗处，想必是影卫潜隐、暗哨环伺。

身侧萧云舟神色恹恹，眉宇凝郁，一腔怅然难掩，分明是求而不得的模样。

萧清晏微微驻足，抬手轻拍他肩头，语调清淡，自带宗室长姐的端肃威仪：

“小舟，太过失态。你乃天家皇子，一言一行皆系宗室体面，岂可在藩府筵席之上恣意抒怀、流露私情？这般沉不住气，传扬出去，徒惹非议，白白损了自身声名。”

萧云舟心头一凛，当即敛尽眉间怅惘，垂首敛容，恭谨立住。他素来畏服这位皇姐，萧清晏手握宗室礼法管束之权，可稽查子弟言行、随时据实禀奏御前。今日他屡屡失态，若是被她入禀圣前，以母皇严苛秉性，必然难逃责罚。

他语声恳切，语气微急，带着几分讨饶之意：

“皇姐恕罪。久未见云朔郡主，一时失了分寸，绝非有意轻狂。今日之事，还望皇姐切莫禀于母皇，小舟日后必恪守礼制，慎言慎行。”

萧清晏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已然知错收性，便不再苛责，语气稍缓，字字切中要害：

“罢了，今日之事，我替你遮掩，不传入宫内。但你需谨记，天家婚嫁，从非一己私情可定。母皇虽曾问询你心意，却从未有半分应允之意。你今日当众执念外露、贸然亲近，看似赤诚，实则是自递把柄，落人口实。”

萧云舟闻言眉目低垂，唇瓣微抿，自知今日行事确是鲁莽浅薄，思虑不周。

萧清晏眼底掠过一丝深晦，方才的一番劝诫，她看似训弟，实则暗藏私心。

她素来忌惮母皇借联姻吞收侯府兵权，若能阻了这桩姻缘，于她布局大为有利。方才席间她观沈砚态度冷淡疏离，便知此事本就难成，无需她费心出手阻拦。

心念既定，她敛去眼底沉谋，淡淡温声收尾：

“无需郁郁。随我登车回宫吧，宫内父后尚在等候。”

二人各自登车，迤逦往皇宫而去。

萧清晏年岁及冠，早已奉旨开府，独居宫外皇女府邸。唯独萧云舟今年十七，早已至皇子出阁立府之龄，却天性恋居旧宫、怯于自立，执意留居内廷，迟迟不肯迁离。

——

中厅之内，我立在主位送别诸方宾客。

我抬眸遥遥一瞥，正见柳清卿一袭素白衣衫，随柳母身后缓步辞场。他步履从容，自始至终未曾回望半分。

我方收回目光，心绪微敛，下一瞬，他眸色轻转，蓦然遥遥望来。

四目交错，转瞬错开，无声无息，只留一缕浅淡涟漪落于心底。

我竟片刻恍然，生平第一次率先移开视线。于是我未看到，柳清卿快速移开视线，脚下的步伐乱了几分。

正思此间，身侧忽温软一触。洪太夫人笑意慈和，亲昵递挽住我手腕，压低嗓音低声道，只余二人听闻：

“云朔郡主，今日得见芳容，方知世间盛名不虚。老身府中孙辈，年岁与郡主相当，皆性情温良，素喜诗书，从无朝堂躁竞之心。往后郡主若是闲暇，可移步洪府游园赏花、闲话消遣，也好解些寂寥。”

我含笑从容应对，委婉推脱：

“太夫人厚爱，我感念于心。只是我天资庸钝，需勤修学业，方能稍追人前分寸，怕是少有闲情出游，还望太夫人海涵。”

洪太夫人久经世事，一听便知我婉拒之意，丝毫不逼不迫，顺势笑转家常，滴水不漏、全无半分尴尬。

随即她侧身吩咐贴身嬷嬷：“侯主军务繁冗，操劳国事，老身不便冒昧叨扰。你速携厚礼入内院致意，代为致歉。今日无缘当面拜别，改日老身必亲自登门，与侯主叙旧请安。”

我顺势温和答话：“劳太夫人挂怀，家母亦时时惦念太夫人安好。”

洪太夫人笑意雍容，转身面向满厅宾客，拱手从容作别，举止谦和有度，一派世家老宗主的宽厚端庄气度。

直至登车前，她敛去面上温慈，私召心腹管事，低声嘱令：

“往后密切打探侯府动静、往来人事，一应琐事，尽数回禀。再备上等厚礼，择私密时日登门，寻机单独会晤郡主，细说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