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礼说不好她眼神里的那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她扎着低马尾,发圈是深蓝色的,被雨雾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
她的眉眼和六年前相比长开了许多,褪去了圆润的轮廓,仔细去看时,他发现她面色平静的惊人,眼尾却潮红,手里还拿着刚刚那把雨伞,现在手指死死的抓着伞柄,几乎充血。
刚刚的烟雾还没完全散去,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了邢柰的脸。
雨忽然下得大了,哗啦啦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还伴随着闪电不断的出现,显得颇有些惊天动地的。
邢柰站在他面前,没了之前所有的羞涩和不舍,还有那份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全部消失殆尽。
她眉眼里有太多想说的话了。
郝礼完全招架不住,再也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想别开眼,像从前很多次那样,转身、走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这次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台阶上,挪不动。
这时,天边再次划过一道闪电,几乎要把整个天空照亮,刺耳的声音穿破两个人的心脏。
邢柰往前走了一步,伞面微微抬起,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的肩膀。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
邢柰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了一句话。
“郝礼,你瘦了”
她伸出手拨弄开他的头发。
郝礼下意识想躲。那是他的习惯——从前每次对上她的目光,他都会别开脸,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看什么看”,然后冷漠的转身走掉,留她一个人愣在原地。
可这一次他没能躲开。她的手指触到他额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停在脸颊边,拇指轻轻蹭过他下颌的胡茬。
于是郝礼身体诚实的站在原地,连带着头发下遮掩的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发红黏腻起来。
那动作娴熟的要命,像是在梦中做了无数次一样,只是手指在不停的颤抖,邢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固执的,用冰凉的手指尖去抚他的伤口,然后去看他的脸。
重逢猝不及防,让过去的一切恩怨全部随着烟雾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思念。
他喉咙里梗塞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他知道这一次再也不能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雨水顺着她放下的伞沿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的白色帆布鞋已经湿透了,鞋面上沾着几点泥星子。
邢柰身上那种淡淡的苹果木香飘了过来。
就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曾经很多个日夜。
…
人一辈子大概只有一次机会可以不顾一切的逃避。
而他已经用了。
-
和邢柰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是一个秋天。
他们刚上初中那年,棠湾秋天来的格外晚,热劲还没完全过去,但是秋雨已经一场一场的开始下。
他开学第二天那天从床上爬起来,书包都没怎么收拾,说实话——他就是个混子,混到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就去打工,自然没把昨天历史老师留的作业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