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连绵,这日午后更是骤雨倾盆。
漫天雨帘砸落街巷,地面积水成洼,风声裹挟雨势哗哗作响,沿街小摊无法开张。沈攸宁与林翠儿原定出摊,也被这场大雨死死困在家中。无处可去、无事可营,沈攸宁索性邀了林翠儿,一同待在清静的沈家小院避雨。
院内檐下听雨,雨声淅沥不绝。
沈攸宁望着院外迷蒙雨色,轻声叹道:“每次遇上这种大雨天,制笺、制香全都受大影响。潮气太重,纸易返潮、香易散味,既做不了活,也出不去摆摊售卖,生意直接停滞。”
林翠儿靠在廊柱边,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是一样。下雨天江水浑浊、鱼群深藏,根本捕不到鱼,自然也没得可卖。全靠天气吃饭,实在被动。”
一旁的沈佑年年纪虽轻,心思却通透,连日紧绷的生计压力压在心头,此刻也忍不住蹙眉发愁。“真是越想越愁。下雨天停了活计,可家里日子照过、汤药照喝。咱们这回算是真体会到柳隐姐姐说的道理了——只靠苦力、靠天时吃饭,终究不稳妥。”
沈佑年:“雨季一来,动辄闲停半月。家里存粮虽够糊口,闲时也能看书消磨时日,可爹的郎中费、药钱,一分都省不下来。再这样靠双手死做活、靠老天赏饭,早晚撑不住。我们真该好好琢磨琢磨,赚经营调度的钱,不再赚辛苦苦力的钱。”
沈攸宁:“其实我一直在想,柳隐姐姐初次见我,便格外爽利体恤,预付银钱、指点门路,还愿意帮我们对接生意,待我们真心极好。你们说……她会不会愿意入股投资我们的笺香生意?”
林翠儿愣了愣:“可是笺纸、香粉本就是小本买卖。寻常小生意,全是靠劳力一点点攒薄利。你看街上的豆腐坊、米面铺,都是老板熬了多年、攒下盈余,才敢请人扩店、做经营生意。我们眼下一无所有,贸然找人投资,怕是不稳当。”
沈佑年:“是啊,请了人,一起下雨天在这躲雨吗?”
沈攸宁微微颔首:“佑年,咱们沈家族中不少长辈常年营商,门路宽广。不如明日,你陪我去见见本家大伯伯,请他帮我们问问族里旁支的长辈,看能不能给我们搭条正经经商的门路,学学如何雇人、如何铺面经营。”
沈佑年立刻应声答应,细心叮嘱:“好!明日一早我便陪姐姐过去。许久不曾拜访族中长辈,我们记得备上薄礼,不可失了礼数。”
连日紧绷的生计烦忧萦绕心头,屋内气氛略显沉闷。沈攸宁见状,笑着转了话题:“今日大雨闭门,横竖也做不得活。难得我们三人凑在一起,我下厨做一道邵三鲜、再焖一锅干菜焖肉,好好吃顿热饭。”
沈佑年闻言惊奇:“邵三鲜用料最杂,鸡鸭鲜蔬样样要备,你何时囤的食材?”
“我午间见天色沉暗,预知要下大雨,便提前拿家中多余香粉、小样素笺,跟街边摊贩换了些新鲜荤素食材。”沈攸宁温柔一笑,“爹身子虚弱,该多补补。翠儿难得来家里,我们连日辛苦,也该好好吃顿热饭歇歇身子。”
“太好了!”沈佑年瞬间扫去愁容,雀跃起身,“走走走,三人一起动手,洗菜烧火、切肉备料!”
雨落庭院,声声簌簌。
沈佑年年纪最小,手脚最是麻利,蹲在灶前引火添柴。枯枝干柴遇火即燃,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映得他眉眼透亮。他一边拨弄柴火,一边笑着搭话:“好久没吃姐姐做的干菜焖肉了,上次吃还是月初,馋了许久!”
林翠儿自幼打鱼劳作,手上力道稳、手脚利落。她取过案板,将鲜肉切块、配菜摘洗整齐,刀工利落均匀。她一边切菜一边随口笑道:“平日里都是我啃粗粮冷饼,今日沾你们的光,能吃上热锅三鲜、焖肉,真是享福了。”
沈攸宁立在灶台前掌勺,她先将泡发的绍兴干菜挤干水分,又将肥瘦相间的肉块焯水去腥,待锅热下油,冰糖炒出琥珀色糖色,下入肉块翻炒。滋啦一声轻响,肉香瞬间漫开,混着干菜独有的陈香,温柔又醇厚。
她一边翻炒,一边轻声说笑:“自家家常饭,换些食材,给家里添点烟火滋味。”
处理邵三鲜时更是热闹。鲜虾、嫩鸡、鲜笋、菌蔬层层铺叠入锅,高汤一淋,锅盖一焖,热气顺着锅边丝丝溢出。各色鲜味儿被牢牢锁在锅内,短短片刻,清甜鲜香便铺满整间厨屋。
外头大雨滂沱,屋里柴火融融、烟气袅袅,三个少年少女各司其职,说说笑笑,先前发愁药钱、愁雨天停工的郁结,一点点散了。
不多时饭菜尽数出锅。干菜焖肉油亮软糯,色泽红亮不腻;邵三鲜汤汁鲜醇、荤素鲜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攸宁第一时间并未装盘上桌,反倒先取了干净白瓷小碗。
“爹卧病在床,多日胃口不佳,吃不得重油重盐,我们先挑软烂的肉块、剔掉硬骨,再舀两勺清甜的三鲜汤汁,单独盛一碗温软易消化的,先送去给爹吃。”
闻言,沈佑年立刻帮着挑拣肉块,专拣炖得最软烂的精肉;沈攸宁细心吹凉汤汁,怕热气烫嘴。
沈攸宁端着满满一碗温热饭菜,轻手轻脚推开卧房木门。
屋内光线偏暗,药香淡淡萦绕。沈父沈墨樵久病体虚,静静卧于榻上,面色苍白,呼吸轻缓,听得脚步声,才缓缓睁开倦乏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