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芝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夕阳底下泛着金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沿着甬道往太医院走,路上遇见几个穿青衣的小宫女,低着头匆匆而过,谁也不看谁。
宫里的人走路都没声音,个个猫一样。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太后让她来论方,表面上是给她一个展示医术的机会,实际上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斤两,也试探她的心性。她答得好,太后满意,但也看穿了她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一个刚入宫的医女,第一天就敢质疑太医院的方子,这不叫有本事,叫不知深浅。
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她算准了几件事。
第一,太后的咳嗽确实没治好。三个月了,时好时坏,太医院拿不出根治的方案,太后心里是有气的。这个气需要一个出口,她正好送上了门。
第二,卢院使是个明白人。他不是庸医,能坐到太医院院使的位置上,医理必定精湛。他说“有所疏忽“的时候是真话---他的方子确实偏保守了,只是碍于身份不敢改。她替他开了口,他没有理由不顺着台阶下。
第三,太后不会真的治她的罪。太后需要她,一个敢说话、能看出问题的医女,比一百个四平八稳的太医有用。
但这三步棋走完,代价也来了。
太医院院使当面被一个小医女指出方子的疏漏,哪怕他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从今天起,她在太医院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还有那五个一起入宫的医女,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太医院里人人侧目的那个“敢跟院使论方的医女“。
出头鸟不好当。
但沈兰芝没有别的选择。
她在兰芝堂可以慢慢熬,靠空间里的药材和藏书阁的医书,三五年总能闯出名声。但宫里不一样,宫里的时间不够用。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站稳脚跟,让太后成为她的靠山。
否则,一个被侯府逐出的假千金,在宫里就是一粒尘埃,谁都可以碾死她。
走到太医院后院的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医院的青色药童服,手里端着一个铜药罐,像是在等人的样子。看见沈兰芝走过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年轻面孔,眉眼间带着几分腼腆。
“请问您是沈医女?“
“我是。“
“卢院使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药童双手把铜药罐递过来,“院使说,这是新拟的方子,请您过目。“
沈兰芝接过药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药方--正是她方才说的那个方子,但附子的用量从一钱改成了八分,并且注明了“先煎一个时辰,去沫,再入余药“。
她把方子折好,收进袖中。
“替我谢过院使大人。“
药童应了一声,端着铜罐快步走了。
沈兰芝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卢院使把方子送给她看,是什么意思?
是示好,还是示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