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初一夜未眠。
天亮时,书房的灯还燃着,灯花结成暗红小团。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旧纸:一张是乳母当年的口供残页,一张是沈母病逝那夜的药单,还有一张,是他凭记忆写下的屋中人名。
谢云梨的绣帕不在案上。她昨夜带走了它,像带走一盏不肯交给沈家的灯。
砚台在门外劝了两次,都被他遣开。直到辰时,沈夫人身边的小丫头送来一碗参汤,他才忽然问:“顾绣仪昨夜可问过旧库房?”
小丫头吓得跪下:“少爷,夫人只说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沈砚初冷笑了一声,笑意牵动胸口,咳得纸页都颤。
他撑着起身,披衣往西院去。
西院的梨树下,云梨正在洗一方素帕。她没有用丫头,只把水盆放在石凳上,一点一点搓去昨夜沾上的库房灰。阳光落在她肩头,照得她发间银簪微亮。
沈砚初停在月门处,看了片刻。若没有那方血帕,他们也许可以像昨夜那样,一人病着,一人守药,在旧宅缝隙里借来半日平和。
可平和太薄,经不起一个“顾”字。
“谢云梨。”
她回头,看见他脸色,便知道避不过。她把素帕拧干,搭在竹竿上,才走近两步。
“你查到了什么?”
沈砚初盯着她:“当年我母亲死前,林晚照确实进过内室。她不是送针线,也不是探病,她端过那盏夜药。”
云梨指尖一紧。风从廊下过,带起一点旧木香。
“谁说的?”
“乳母,守门丫头,还有药房的旧账。”
“她们如今可还在?”
沈砚初眼底暗了暗:“乳母三年前病死,守门丫头离府后不知去向,药房管事也换了。”
云梨听出其中空处,心反而定了一些:“那便不是铁证。死人不能当面对质,旧账也可能被人改过。”
“你总有话替她开脱。”
“因为她是我母亲。”云梨迎着他目光,“你可以为你母亲追问,我为何不能为我母亲辩白?”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沈砚初本就撑了一夜的理智,忽然被烧穿。
“辩白?”他一步步走近,声音低得发冷,“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厢房。她疼得抓破了床帐,药盏碎在地上,血从唇边流出来。大夫说药性相冲,有人换过方子。
林晚照端药进去,出来后不久,我母亲便再没有醒。”
云梨脸色白了,却没有后退。
他看见她眼中水光,心口掠过一瞬犹疑,可那犹疑很快被旧年的哭声盖住。
“你母亲欠我一命。”
院中风停了。
云梨像被那一句钉在原地。她想起母亲病榻前瘦得只剩腕骨的手,想起她把梨花绣帕塞进自己怀里,说别怕,也别求人。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欠人一命?
若真欠,为何临终时眼里不是罪,而是未能说尽的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