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清回城那日,江南下了一场斜雨。
雨不大,却带着早春未尽的寒意,从沈宅门前的青石缝里一丝丝冒上来。门房先看见的是一柄红绸伞,伞面艳得像阴天里忽然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伞下女子穿月白旗衫,珍珠耳坠轻晃,眉眼与谢家旧画上的小姐一模一样。
“大小姐回来了!”
这一声传进东跨院时,云梨正伏案抄药房旧账。她的笔停在“夜半送药”四个字旁,墨尖凝出一点黑。
谢婉清。
原本该嫁进沈家的姐姐,逃婚离城,把红盖头和一院责难留给她。如今她回来了,撑着红伞,像一段被雨水洗亮的旧账,自己走到门前。
云梨合上账册,把母亲绣帕贴身收好。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把桌上的临摹纸锁进匣中,又把窗纸被风掀起的一角按实。做完这些,她才往前院走。
沈夫人已在花厅。她端坐主位,佛珠绕在指间,脸色比平日更冷。沈砚初坐在侧边,咳意压在喉间,青玉扇未开。谢婉清站在厅中,伞由丫头收着,裙角有水痕,却丝毫不显狼狈。
她看见云梨,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避开。
“云梨。,可这一次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
云梨走到她面前,停在三步之外:“姐姐还认得我。”
谢婉清脸上浮起一点委屈:“我怎会不认得?我离城也是逼不得已。父亲拿我婚事抵债,沈家又传少爷病重,我若嫁来,一生便完了。”
云梨望着她:“所以我的一生便可以替你完?”
花厅里静了一瞬。沈砚初抬眼看她,眸色微动。
谢婉清咬唇:“我以为他们只是让你暂时代嫁,等风头过了,再把你接回去。况且你在谢家多年,父亲母亲也养过你……”
“养过我,所以可以把我送来抵一门不肯认的亲?”云梨的声音不高,却叫每个字都落在地上,“姐姐,你逃走时,可曾留一封信给我?可曾告诉我沈家旧怨牵着我母亲?
可曾想过我进洞房那夜,面对的不是新婚,是一纸退婚书和满宅看笑话的眼睛?”
谢婉清红了眼,伸手想拉她。
云梨退开一步。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谢婉清的手停在半空。她仿佛才意识到,那个从小替她抄女红、替她挡责罚的妹妹,已经不会再站在原处等她撒娇。
沈夫人冷冷道:“谢大小姐既然回来了,正好把替嫁之事说清。沈家不是任人戏弄的地方。”
谢婉清转向沈夫人,笑意有些发僵:“夫人要清算,也该去找谢家长辈。云梨不过听命行事。”
“她听命,你便无辜?”
谢婉清脸色白了白,忽然看向沈砚初:“沈少爷,你既不愿这门亲事,何不趁此机会放她走?我回来,不是要抢什么,我只想把错处担回去。”
沈砚初没有回答。他看向云梨,像等她自己说。
云梨心里微微一震。若是从前,他大约会替她决定去留。今日他沉默,是把选择推还给她。可这迟来的尊重并不能抹去前日那句重话。
她抬头:“我会不会走,不由姐姐替我说,也不由少爷替我说。我要先查清我母亲的事。”
谢婉清神色骤变:“你查她做什么?”
“因为有人说她欠沈家一命。”
红伞上的水珠从伞骨滴到地上,啪嗒一声。谢婉清的眼神慌乱起来。